徐階的嘴角,浮現一抹讓人看了毛骨悚然的笑容,開口道:“你們并不明白其中奧妙,雖說楊繼盛之事天下已有公憤,卻絕不可上奏皇帝,要知道,楊繼盛雖是爲嚴氏父子所害,可斬首的旨意卻是皇上下達的。”
“當今皇上是英察之主,從不肯自認有錯,你們如果把這條罪狀放上去,豈不是要皇上好看?如此受人欺瞞,皇帝的顔面何存?到時皇上發怒,嚴世蕃自然無罪開釋。”
徐階說得沒有錯,嚴世蕃的如意算盤正是如此,爲了實現自己的企圖,他先放出風聲,說自己最害怕楊繼盛事件,然後誘使三法司的人将此罪狀上達,因爲嘉靖皇帝的性格他十分了解,這位仁兄過于自負,認定自己天下第一,沒人能騙得了他,也從不肯認錯。
現在你要告訴他,兄弟你錯了,人家借你的手殺掉了楊繼盛,你還在上面簽了字,你是個白癡冤大頭,他自然要發火,否定你的說法,于是嚴世蕃同志剛好可以借機脫身。
這招十分狠毒,即所謂拖皇帝下水,不是一般人能想得出,用得上的,比如後來的上海灘第一老流氓杜月笙,也曾用過這手,當時正值解放前夕,蔣介石之子蔣經國奉命到上海整頓金融秩序,打擊投機,幹得熱火朝天,結果搞到了杜月笙的頭上,不但毫不留情,還明确表示整的就是你。
杜月笙也不争辯,乖乖受罰,暗中卻指使他人檢舉孔祥熙兒子投機倒把,把事情直接鬧到了蔣經國那裏:如果你不處理他,憑什麽處理我?
于是轟轟烈烈的上海金融保衛戰就此草草收場,蔣氏家族和孔氏家族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杜流氓也得以解脫。
但嚴世蕃卻沒有杜月笙的運氣,因爲他的對手是徐階,是一個足以與他匹敵的人。
聽了徐階這一番解釋,張居正與殷士儋面面相觑,他們好像知道,爲什麽這麽多年來,自己等人鬥不過嚴世蕃了。
兩人猶如霜打的茄子低下頭,對徐階問道:“徐閣老,那接下來要如何做?您給我們拿個主意吧。”
然而徐階接下來的舉動卻讓他們更爲吃驚,這位深不可測的首輔大人隻是微微一笑,從袖子裏拿出了一份早已預備好的奏疏:“我已經寫好了,你們送上去就是了。”
張居正和殷士儋再次被打擊到了,難道徐階會未蔔先知不成?
懷着對徐大人的無限景仰和崇敬,張居正與殷士儋帶着那奏疏回到大理寺衙門,與三法司的官員們打開了那份奏疏,殺氣頓時撲面而來。
簡單說來,嚴世蕃的罪名有以下幾點,首先他和羅龍文是哥們,而羅龍文勾結倭寇,嚴世蕃也與倭寇挂上了鈎,他們聚集海匪,并企圖裏通外國,逃往日本,除此外、徐階更是把之前徐懷生等人的通倭案翻了出來,指責嚴世蕃早有通倭前科。
其次,他勾結江洋大盜,訓練私人武裝,圖謀不軌。
最後,他還占據土地修房子,根據現場勘查,這是一塊有王氣的土地,嚴世蕃狗膽包天,竟然在上面蓋樓,實在是罪大惡極
看完了這封奏疏,連張居正、殷士儋,以及三法司的書呆子們也已斷定了嚴世蕃的結局——必死無疑,因爲嘉靖最爲反感的兩個詞語,正是“犯上”與“通倭”。
嚴世蕃、這個聰明一世的人。在這個迂腐的封建社會,還能夠活學活用,揣摩皇帝心思的人。敗、就敗在了他少了一顆眼珠子,他對徐階看走了眼。
如果所說,當今天下的聰明人,唯三人而。
其一、他本人嚴世蕃。
其二、嘉靖帝的奶哥哥,錦衣衛大特務頭子陸柄。
其三、兵部尚書楊博。
可除了這三人之外呢?要說成功的人,他有可能是天生的,像是之前的三位。可還有一種可能,那就是後天培養的,那這個人就是徐階。
徐階隐忍了十多年,坐着内閣次輔的位置,而實際上連條狗都不如。甚至被嚴嵩,說成是自己的小妾。
這個小妾可不是說他徐階是嚴嵩的小媳婦,而是當時一種罵人的話。
就算是這樣,徐階依然用笑臉,明天去面對嚴嵩與嚴世蕃。而每當夜深人靜時,徐階就會獨子一人在府中研究,爲什麽嚴嵩與嚴世蕃可以如此的無法無天。
功夫不負有心人,十幾年的刻苦鑽研,終于讓他明白了。他找到了嚴嵩與嚴世蕃的成功之處,也完完全全了解了這兩個人,更是根據這兩個人,了解了嘉靖帝!
說了這麽多廢話,其實說到底,徐階的城府隻能用兩個字來形容,那就是——恐怖!
在這場暗戰中,嚴世蕃輸了,卻輸得并不冤枉,因爲他輸給了一個比他更聰明的人,而真正可悲的人,是嘉靖。
這位天資聰慧,剛愎自用的皇帝,終于爲他的自以爲是付出了代價,一生都緻力于耍心計,控制人心的他,最終卻淪爲了兩個大臣的鬥争工具,他的脾氣和個性被兩位大臣信手拈來,想用就用,想耍就耍。就這樣,木偶的操控者最終變成了木偶,也算是報應吧。
不出徐階所料,奏疏送上去之後,嘉靖勃然大怒,當即下令複核之後,立斬嚴世蕃、羅龍文。
和許多人想象中不同,明代的死刑制度是十分嚴格的,草菅人命,那是謠傳,地方官是沒有權利殺人的,死刑的複核權歸屬于中央,确切地說,是皇帝。
每次處決名單送上來,皇帝大人都會親自批閱,也不是全殺,看誰不順眼,就在上面劃個勾,這人就算沒了,等到秋決之時砍頭了事,這才能死。要是這次沒輪上,那還得委屈您在牢裏再蹲一年,明年還有機會。
而按照嚴世蕃的情況,最多也就是個秋決,可是在徐階同志的大力幫助下,嘉靖極爲少有地做了特别關照——立斬。
————————————
豪宅中,死到臨頭的嚴世蕃,卻依然被蒙在鼓裏,他毫不知情,還在自鳴得意地對着羅龍文吹牛:“外面有很多人想殺我,爲楊繼盛報仇,你知道不?”
羅龍文已經不起折騰了,他畢竟心裏沒底,看着眼前的這個二百五,氣不打一處來,又不好翻臉,隻好保持沉默。
似乎是覺得玩笑開過頭了,嚴世蕃這才恢複常态,拍着羅龍文的肩膀,給他打了保票:“你就放心喝酒吧,不出十天,我們就能回家了,說不定我父親還能複起,到時再收拾徐階、楊休一幹人,報此一箭之仇!”
聽了這話羅龍文這才高興起來,臉上帶着喜悅之色問道:“小閣老,你就和下官說說你的計劃吧。”
聽羅龍文這麽一問,嚴世蕃笑着搖搖頭道:“天機不可洩露,你就放心就是!”
兩人正在後花園喝着酒,賞着月、可忽然間卻聽到一陣吵雜聲。
“轟隆~”
一聲巨響,緊接着前院好像有人在争吵,然後有雜亂的腳印沖着自己來了。當見到來人後,嚴世蕃與羅龍文都傻眼了。
“皇上有旨,立刻批捕嚴世蕃、羅龍文,明日午時斬立決!”陳洪站在池塘前,高舉着手中的聖旨,用他那獨有的尖銳嗓音喊道。
這一刻、嚴世蕃與羅龍文都蒙了,好像他們剛才喝的酒,到現在一塊反了上來,直接把兩人灌醉了。
正是所謂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好吃好住好玩的嚴世蕃突聞噩耗,當即暈倒在地,經潑涼水搶救成功後,雖然神智恢複了清醒,卻留下了後遺症——不停打哆嗦。一直哆嗦到嚴老爹派人來看他,讓他寫遺書,他都寫不出一個字。
羅龍文自不必說,相信老大哥這麽久,最終還是被忽悠了,怎一個慘字了得,整日抱頭痛哭,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年死在抗倭戰場上,好歹還能追認個名份。
嘉靖四十二年七月二十日,嚴世蕃和羅龍文被驗明正身,押赴刑場,執行斬決。
這位才學出衆,聰慧過人,卻又無惡不作,殘忍狠毒的天才就此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惡貫至此,終于滿盈。
在嚴世蕃被處決的那一天,京城民衆們奔走相告,紛紛前往刑場觀刑,并随身攜帶酒水、熟食,歡聲笑語,邊吃邊看,勝似郊遊。人緣壞到這個份上,倒也真是難得了。
也就在這一天,一位在京城就讀的太學生不顧一切地擠進人群之中,占據了最佳的觀刑地點,他的手中還高舉着一塊布帛,上面隻有七個醒目的大字——錦衣衛經曆沈鏈。
在親眼目睹嚴世蕃的頭顱被砍下之後,他痛哭失聲,對天大呼:“沈公,你終于可以瞑目了!”
言罷,他一路嚎哭而去,十幾年前,當沈鏈因爲彈劾嚴嵩被貶到保安時,曾不計報酬,免費教當地的貧困學生讀書寫字,直到他被嚴嵩父子害死爲止,而這個人,正是當年那些窮苦孩子中的一員。
爲了這一天的到來,他已經等待了太久,而他終究看到了公道。
而徐階、也終于實現了他自己奮鬥一輩子的目标,殺死了嚴世蕃。
當劊子手的大刀高高舉起,又重重的落下後,占據朝政二十載的嚴黨,終于宣布倒台了!(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qidian.)投推薦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