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終于向前邁出了腳步,讓這間部室裏所有人的心都糾結了起來——他還是要帶走白娅。
就沒有什麽是她們能爲白娅做的了麽?
就像這樣拼着任性也要阻攔的宇文瞳,最終還是被身旁的美華伸手拉住了,後者搖了搖頭,畢竟這個人才是白娅的父親,是她的監護人,這一點是不容更改的事實。
不甘心,明明做了這麽多的事情,但是依舊不能夠打動白娅的父親。
到此爲止了。
詹姆走到了白娅的身後,低頭俯視着她用心描繪的鋼筆線條,本來大家都以爲詹姆會粗暴地抽走她的稿紙,然後再強行地将白娅帶走,但實際上詹姆隻是平靜地看着她,一筆一劃,在那幹淨的紙面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
油畫用不到鋼筆和墨汁,白娅學習鋼筆描線其實也沒過多久,但是這個孩子在繪畫相關的地方真的隻能用天才來形容,雖然起步晚,但她的技法已經超過了梁雨,是這裏僅次于陶美華的存在,就連小林也要遜色她一些。
待到她描繪完這張畫稿上的最後幾筆,擱下鋼筆之後,高興地拿起了畫稿轉向了身後,得意地展示給自己旁邊的“同伴們”看。
白娅在笑?
詹姆的心跳整整慢了一拍,眼睛裏蹿出的是難以置信,雖然那個笑容隻是唇角略微揚起的弧線,但是這樣興緻高昂的白娅,卻是他這個做父親從未見過的。
在他的印象中,自己的女兒冷漠孤僻,上天給了她異于常人的天賦之外,也剝奪了她一部分的情感,至少在今天之前,詹姆絕對不會想到白娅像是其他普通的小孩那樣笑起來,但是那個笑容,卻向他證明了,或許一直以來的自己都錯了。
白娅并不是沒有情感,而是不懂得太過内向所以不懂得表達罷了,詹姆想要看的更真切一些,但是那個笑容就像妖精的魔法,轉瞬間就消失了痕迹,取而代之的是那一臉驚恐的表情,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獸,飛快地從詹姆面前逃走了,逃到了離得她最近的小林身後,躲藏了起來。
“白娅……”詹姆張口欲言,卻讪讪地把話吞了回去。
這個孩子在畏懼着自己,究竟爲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的關系呢。曾經明明那麽信賴自己的女兒,現在距離卻感覺那麽遙遠,詹姆一直以爲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爲了白娅,但現在看來,他或許隻是爲了自己。
——将夢想和期望強加在了女兒的身上,卻從來沒有顧及過她的感受。
是自己錯了嗎?
是不是自己在看到白娅的作品大賣後,被那些金錢迷失了眼睛,又或者自己也變得跟那些曾經鄙夷的那些人一樣,沉迷在虛榮當中,說着冠冕堂皇的話,隻是利用了白娅和她畫畫的才能。用謊言和接口麻醉自己,做了真正傷害了白娅的事情。
他突然又想起了剛剛進門之前,那個女孩對自己說過的話。
『對您來說是她是一名女兒,還是一個能夠大肆賺錢的機器?』
雖然剛剛能夠氣勢洶洶地回答并且駁斥對方,但是現在的詹姆卻感覺到話堵在喉嚨裏,怎麽也發不出聲來。想要将白娅從這裏帶走的話說不出口,明明來的時候還想着絕對不會改變主意的,但是看到這樣的白娅之後,詹姆隻能深深地握緊了拳頭。
或許從一開始,白娅就沒有變過,而真正變了的人是自己。
原來是這樣嗎……
詹姆注視着那雙躲閃的眼睛,目光逐漸變的柔和下來,他苦笑的歎了口氣說道:“我明白了,白娅如果不想再畫畫的話,那麽就不畫了吧,白娅喜歡漫畫也是可以的,從今天開始,就按照你期望的路走吧。”
這一個峰回路轉來的太過突然,不隻是白娅,就連在場的其他同好會成員,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而向來多事的宇文瞳更是**裸地爆發了敵意:“你這家夥該不會是想要誘騙白娅相信你才這麽說的吧?”
果然,自己才是壞人嗎?
不過,從這些女孩的角度來看,自己肯定是那個故事裏面阻撓着夢想和自由的反派吧。一旦想通之後,詹姆反而很平靜地就能夠接受這樣的敵視了:“我是認真的,白娅今後也請你們多多照顧了。”
他從口袋裏掏出了電話,在衆目睽睽之下撥了個号碼出去:“嗯,是王校長嗎,是的,我是白娅的父親,上次關于退學的事情我再三考慮之後還是決定取消了,對的,嗯,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好的,我知道了。”
挂了電話,在場的衆人都是松了口氣,就隻剩下宇文瞳還一臉狐疑地想要去查看對方撥出去的号碼,看看是不是隻是在裝樣子。
“太好了,這樣白娅就可以繼續跟大家在一起創作漫畫了。”
白娅讷讷地從小林的身後探出了半張臉,眨巴眨巴着眼睛:“白娅可以跟大家一起畫畫嗎?”
“當然可以了。”
“嗯。”
周圍的人都這麽愉快地回答,詹姆看着她們,也露出了微笑。
現在他似乎有一些明白了,或許是白娅真的覺得寂寞了吧,她所擁有的才能,讓她在繪畫的領域當中完全找不到一個和她年齡相仿,能夠在一起談論玩耍的朋友,說到底,她還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
詹姆凝望了她們一會,然後手插口袋,從房間裏往外走去,這樣的時刻,自己恐怕隻是在這裏煞風景吧,詹姆有這樣的自覺。
但是他的身影還沒有走到門口,就被身後一個怯怯的聲音給叫住了:“詹姆,白娅以後還能跟你一起玩麽?”
詹姆的腳步聽着了,他回過頭,望着白眼那雙期期艾艾的眼睛,眼睛有些濕潤了,他連續眨了幾下眼睛,微笑了起來:“當然,白娅什麽時候再跟我一起玩吧。”
他沒有再做停留,從門口走了出去。
此刻的梁雨正站在那裏,相比其他人,她對詹姆的突然決定倒不顯得那麽意外。
“詹姆先生,謝謝你願意把白娅留下來。”
“……”詹姆沉默了一下,問道:“如果我最後也沒有同意的話,你們打算怎麽做?”
“那樣的話隻能去尋求法律的途徑了,我的母親正好是律師,所以向她咨詢了一下,她說這種情況下隻要當事人明确的表示自己的意願受到限制禁锢,法院是有權勒令監護人整改的,甚至有剝奪養護權可能,沒有到這一步真是太好了。”梁雨微笑着說。
還真是敢說啊……
詹姆撓了撓頭,說道:“接下來,白娅就拜托你們多多照顧了。”
“請放心吧。”梁雨說道:“我也很喜歡白娅的油畫,我想,她愛好漫畫并不代表着她一直堅持努力過來的東西,她一定還會畫的。”
詹姆張了張嘴,但還是把話咽了回去,他徑直地走過梁雨的身邊,然後背身揮了揮手。
或許有那麽一點女兒離開自己身邊的寂寞吧,但是梁雨相信,此刻詹姆先生的臉上,一定是微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