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引爲亭卒



昨晚,裏長家折騰了個雞飛狗跳,随着殺豬案送還各家的還有縣上大官前來封家抓人的消息。這一夜,裏民都沒有能夠睡上一個安穩覺。

幸災樂禍的有之,冷眼旁觀的有之,擔驚受怕的有之,悲恸欲絕的有之,當然,興奮過度的也有着二人。隻不過,與這個消息的震驚程度相比,兩個婦人通宵達旦婉轉回蕩的嘶喊聲、低吟聲響徹整個裏的上空,卻更加讓人久久回味,心情不能平息。

有男人半夜偷偷出屋長望天空,随即,就被自己家婦人揪着耳朵趕回了床上;有寡居婦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一邊狠狠地責罵着裏長家婦人的不恥,一邊忙不疊地将手掏進了下面。有男孩的婦人忙用棉花塞緊娃娃的耳朵;有女孩的則整夜擔驚受怕,生怕睡到半夜突然有黑衣人一腳踢開院門沖進來拉走自家的丫頭。總之,這一夜,誰都沒能安穩入睡,除了那個身處漩渦最中心的明溯。

明溯的父母親自然也早知曉了确切消息。隻不過兒子似乎總是一幅沒心沒肺的樣子,問什麽也隻是跟個葫蘆一樣悶聲不語,倆口子合計了一下,卻發現除了在那個僅僅在位不足一年的短命皇帝質帝被毒薨之前就已經去世的祖父外,其他卻再無甚麽拿得出手的社會關系,于是,也隻好着罷,無奈地躲在屋裏抹着眼淚。

天可憐見,明溯倒也不是沒有想法,隻不過白天鍛煉得着實狠了一些,頭一沾上枕頭,立馬就與周公下棋去了。這個時候,就是天落下來,也得等他睡醒了再。

早晨,天還才蒙蒙亮,臨近的幾個院子裏已經隐隐約約可以看到一些探頭探腦的好奇寶寶。昨天,那個大官可是放下了話的:“明日再來便是。”夜裏寂靜,附近的裏民可是全數聽了個清楚。

對于裏民的好奇,明溯也沒有辦法,他總不能一家家去敲門呵斥人家不要偷窺吧。看來,不明真相的圍觀者在哪個朝代都普遍大量存在着的。明溯無奈地歎了口濁氣,将憋了一個晚上的煩躁驅趕出腦海。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去吧。恍若未視周邊探視的目光,耐心勸阻了父親提棍尾随的身影,柔然撥開母親捏着自己衣襟已然發白的指關節,明溯早飯後回到院照常開始了一天的功課。

昨天的事實證明:一人多高的圍牆,幾片薄木闆釘成院門,象征意義遠遠超出防禦作用甚多,尤其是在身手高明的梁國尉面前,至多就是輕輕一腳。爲了避免不必要的損失,明溯選擇了“開門揖盜”,對的,就是盜賊的那個“盜”。翻牆上房之流,不是盜又能是什麽呢。

長期以來,裏民已經習慣了自己這個另類一些怪異的舉動,索性,明溯今天就沒有像往常一樣掩上院門。想看就看個夠吧,反正過了今天,再想看可就沒機會了。人來瘋似的,明溯今天練得格外的賣力。

左氏春秋、詩經、尚書,一篇篇讀過來,現在的文化課程對明溯來,簡直就是熱身的兒科。半個時辰後,明溯開始了第二個課程,體育課程,現在折返跑已經提到了第一項。事實上,大中午的折返跑,除非明溯隻準備練到次年的春天,不然,夏日炎熱的陽光足以将他的體能和決心瞬間瓦解到冰以下。如果,下午還想繼續的話,中午還是盡量避免暴曬的舉動吧。

梁國尉來的時候,明溯正在練習折返跑,轉身之際,側頭望了一眼,這群人約莫十二三人,其中**人從協調的身形動作和穩健的腳步來看,個個都是身手敏捷之輩,其中六名黑袍之人和兩名厮看似無序地分布在那個自稱梁國尉的周圍,或刀或弓,姿勢各異,卻散而不亂,隐約間有一種合乎行伍協作的規律在裏面,比如,那個捧刀的厮,不緊不慢,始終選擇在那個梁國尉左前一步之遙,手中的刀柄,不偏不差,一直斜拖在右肘後四五寸,如果有什麽緊急狀況,那梁國尉隻要一伸手,立馬就是長刀在手……

正要繼續觀察,那捧刀厮卻脫離了衆人,徑直往院而來。明溯索性按捺下心頭的躁動,停下身來,眼神冷得像冰一樣,死命地盯着厮的腳下。

一步、兩步、三步……厮停下了腳步,手指輕輕地叩響了門闆。明溯的瞳孔猛然一縮:十七步,整整十七步,正好十七步,不多不少。裏道到院門的這段距離,這些日子明溯走過了無數遍,快的慢的,大的的,十七恰好是身體能夠随時保持最佳發力狀态的步數。這些人是什麽來路?雖然對于昨天梁國尉的話依然有些心有不甘,但是明溯還是能夠保持一份冷靜。

這麽久的内功修習雖然還未發現有什麽進展,但至少可以讓自己能夠在最短的時間内收斂好心神。似乎是無意,明溯左腳輕輕前移半步,似乎是準備上前迎接,但卻是防禦與進攻兼具的最好姿勢。這個姿勢與功法無關,卻是前世看李連傑主演的片子多了,無意中學會的。

梁國尉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的嘴角不由微微翹了一下,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轉身拍了一下遊徼的肩膀,嘴角朝院内一努,把遊徼吓得一跳,随即梁國尉的話把他更是驚得呆在原地:“汝治下竟有如此技擊少年大家,若吾未來,汝應已铩羽而歸。”

梁國尉稱贊自己的話明溯并沒有聽到,此時的他最關注的自然是擋住院門的那個厮。至于明溯自己,那根燒火棍歪歪斜斜地握在右手,伸向後方兩尺,輕地面,左手成掌,曲肘單列腰側。

二人對峙中,梁國尉身後一行人湧入了院中。這些人動作極爲迅猛,經過昨天的觀察,顯然對院地形十分熟悉,進門之後,迅速的分成了二股,二人飛快地撲到屋門處,簡單地向屋内掃描了一眼,随即,一内一外,背向橫刀而立,持弓弩五人則迅速散入四周,一守井架後,其餘三人分峙院落牆角,弓上弦,弩上架,均蔑視中央。顯然,對自己手下的表現十分滿意,這時,那梁國尉才哈哈一笑,大踏步進入院内,捧刀厮始終先前一步,警惕地衛護于左前。至于其餘四人,明溯則直接選擇了無視。

第一次,明溯對自己的處境開始擔憂起來。

梁國尉進來後先不開口,對着屋内歪了歪腦袋,遊徼愣了一愣,随即心翼翼地繞過明溯,直入屋中,半響,出來回道:“裏面無人。

那梁國尉這才輕松下來,轉頭詢問明溯:“果真隻有汝一人?”

“還能有其他什麽人?”梁國尉一行的雄霸裏民均已見識過,除了手無縛雞之力的父親,一夜哭得眼皮子紅腫得都搭拉下來了的母親,今天又有誰能夠幫助于他。想到母親,那天與父親男人之間的對話突然浮現在腦中,明溯的臉色不由得陰沉下來,握棍的手掌稍微緊了一緊。

“吾嘗聞鄰鄉俠少曾看望于汝……”梁國尉慢條斯理地着,眼睛直盯着明溯表情。

“那是典韋的朋友來祭拜他的母親。”明溯毫不客氣地打斷。

“然汝确實與俠少相交,吾聞鄰鄉王重曾舞劍于你。”見明溯不爲所動,梁國尉加了猛料。

“大人你在梁國也欣賞過歌舞吧?難道你和那些舞伎也交情深厚。”明溯忍不住反譏。

“咳咳”,梁國尉一下子嗆着,猛烈地咳嗽起來。

“大膽!”旁邊厮手中環首刀一豎,正欲上前,卻被身後梁國尉伸手按住。

“大膽的是你們。夜入民宅,非奸即盜。要比膽子,誰又比得上你等雞鳴狗盜、翻牆爬梁之輩。”

旁邊衆人均怒,刀起弓架,院中一陣騷動。

梁國尉微微歎了口氣:“不過意氣之争,如此而已。汝等還是定力不足,回去自去功曹處自罰俸祿三月。”

衆人齊聲躬身稱喏,回頭看着明溯,目光愈發的不善起來。

“你們家娃兒,要打要罵,自回家去打罵,犯不着在我這裏整什麽妖蛾子。”明溯毫不在意,繼續嘲諷。反正今日之勢不能善了,索性大鬧一場,且看你梁國尉在我陳留的地方又能奈何。

“娃兒?”梁國尉一愣,随即醒悟過來,忍不住贊賞道:“此喻甚爲貼切。”

二人對話間,那邊賊曹與獄史已共同查勘完畢并撰好爰書,由遊徼在上面押字後,呈給了梁國尉。爰書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司法文書,秦漢時通行,内容主要包括檢舉筆錄、試問筆錄、現場勘驗筆錄、查封财産報告、追捕犯人報告等。

“無親可封?”梁國尉仔細看了一遍,詢問獄史。

“典父早亡,其母新亡,故無父母可封;典韋尚未婚配,故無妻子可封。”獄史恭聲答道。

梁國尉轉頭手指明溯:“假子亦爲親也。”

“假子确屬可封,然典韋殺人潛逃後,此人方拜假母,與典韋無關,若典母犯法,則可封其假子。再則,裏人均言,典母實爲明家阿姆,典母亡後,其以假子送葬于阿姆,此純孝之舉也,胡應封呼?”這次回答的卻是賊曹。

“若吾使汝封其假子呼?何如。”梁國尉闆着面孔,搖了搖頭。

二人心中嫌棄,均低頭不語。

“你一個梁國尉何以指揮我陳留的屬吏?當我陳留無人呼?”見本郡官長爲己仗義執言,明溯總不能躲在旁邊裝孫子吧。再了,明溯僅僅是對那遊徼、薔夫兩個豬頭不感冒,昨日此二人卻是正經得很,明溯也不至于惡了人家。

“子既參吾國郡大事,汝當知自身下場。”見他還敢接話,梁國尉不以爲意,笑了笑,順腳踢了個天大的皮球給了明溯:“且一言應如何處置與汝,言之不當,隻管引首就戮便是。”

“自己什麽下場我不甚清楚,然我有一行軍故事,不知大人有意聽上一聽否?”明溯突然想起前世一則關于扳道工面對奔馳而來的列車前玩耍的孩童,艱難地在廢棄舊軌道與新軌道之間作出抉擇的故事,這個故事或許可以側面明自己的無辜,于是便試探了一下,然出于不喜梁國尉的強勢,故意把國與郡的位置調了個個。

“汝且言之。”明顯被吊起了胃口,梁國尉混然沒有注意梁國的地位一句話的工夫就被降到了陳留的後面。

“先秦之時,道分馳、便。馳道直貫,基礎厚實,可四馬并驅,引爲驿道;便道簡陋,遇雨泥濘,供常人行走,通達鄉間。兩道時常并列,相距不過三五丈。時秦人有一莊,位于道側。一日,莊民出耕,十數人均走馳道,以爲方便,惟有一人,忠厚誠實,遂擇便道而行。此時,恰逢秦軍遠征,車馬縱橫,風馳電掣,眼見便要撞上馳道莊民,軍中将領眼見無法止住車馬,遂把目光投向便道……”

“後複如何?”衆人已陷其中,連聲催更。

明溯将目光轉向梁國尉,笑而不語。

梁國尉思襯片刻,自以爲得計,遂接道:“軍中将領見馳道十數人,便道止有一人,定命車馬轉向便道而行,以一人之命換得十數人得活。”

明溯微笑,依然把頭搖上一搖。

獄史接道:“秦朝律法甚嚴,驿道軍用,那十數人既然上了,則應有亡之覺悟。那獨自一人,遵守律法,自不應無辜得禍。”

明溯複将頭搖上一搖。

薔夫思想時常突破規則,此時亦有不同看法:“秦軍可以轉向田間,則十數人與一人均可存。”

明溯依舊将頭搖上一搖。

聽了前面衆人發言,梁國尉又有啓發,聯系自己在軍中所見,複言:“車馬行進,動辄前後均爲其亂,若轉向,則車馬碾壓,傷之亡之又何止十數人。秦軍應依然前行。”

明溯還是搖頭。

那遊徼也是行伍出身,此時接道:“不然,車馬與行人相碾,亦亂其陣,秦軍應該止步。”

“早了無法止住車馬”,你以爲是天朝駕駛員考試,前面有條狗和一個人,考官設了陷阱問是壓狗還是撞人撒?就那奔馳的馬車,還學汽車踩刹車呢,白癡。明溯心中曬然,又是搖頭:“再則,止步則前後碾壓,胡知不亂?”

“此亦不是,彼亦不是,汝且言之應如何?”這下,衆人不幹了,什麽情況都猜到了,結果明溯除了搖頭,其他什麽也不做,這還怎麽玩下去啊?

“那秦軍将領作爲刀俎都不知道該如何指揮?你們問我這塊案闆上的魚肉,我又怎麽知道該如何!”明溯無奈地雙手一攤,靜靜地站在那裏,隻把一雙無辜的眼睛嘀嘀咕咕亂轉。

衆人越想越覺得别有深意,各自均有所悟,擡頭再看明溯,均友善許多。

良久,梁國尉轉身面對賊曹、獄史:“既如此,還請封其家産。”

其實,适才二人已對屋内院中,逐一勘察,一應内容,爰書内均已齊全。

盡管如此,賊曹還是重複了一遍:“典家計有:一院二屋,各有門戶,炕二案一,其餘雜物器具若幹,院中屋後更有桑一柳三,另有水井一個。其餘均無發現”

“既如此,可移交亭裏看管”,梁國尉頓了頓,語氣一轉:“明溯此子,忠勇純孝,知曉詩書,吾特薦于貴郡,可引爲本亭亭卒,着其看管典韋家産。”

我做亭卒?這家産還交給我來管?這是個什麽狀況,明溯一下子被這個突然掉下來的餡餅徹底砸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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