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溯突然出現,趕虎的那人也吓了一大跳。見過膽大的,但沒見過比自己還膽大的,撞個樹都能撞死了過去,竟然看見大蟲還不趕緊兒跑。
那大蟲就躺在死人身下,動也不動,不會是裝死騙俺過去吧。及至那人小心翼翼地繞了一個大圈,來到澗底樹下,頓時心頭直冒涼氣:一把長長的寬刃刀狠狠地切入老虎背部,直透腹部而出,真是不當家不知油水貴,知道這一刀砍去多少銀子嗎?這些年世道不穩,物價橫飛,一張完整的虎皮可以換得足足百兩銀子,而這張虎皮,最重要的背部位置被斜斜切開了足足三四尺,至于腹部,從樹上一路蹭擦下來,早已破爛不堪,估計就算拿去換十兩銀子,還不定都沒人肯收。
按照朝廷規定,一兩銀子能兌換1000個大錢,集市上兩隻饅頭才賣一個大錢,那人慢慢地扳着手指,好半天才算明白:足足十餘萬個饅頭一眨眼的工夫就這麽飛了,那人欲哭淚,心裏拔涼拔涼的,回頭越看那個死人越不順眼,狠狠地一腳踹了過去,那個死人應腳飛出七八丈遠,倒挂在一棵小樹上。
腰側一陣劇痛,明溯悠悠地醒了過來,睜開眼睛時發現這個世界全颠倒了,一團團棉花似的白雲就在自己腳下慢慢地漂着,幹涸的河床,橫七豎八的石頭全攤在頭頂,壓得自己脖子都歪了。到底發生了什麽?偏偏自己腦袋瓜兒陣陣發漲,什麽都記不起來。遠處一個倒立的人影,赤膊上身,背對自己,一手提戟,一手持着屠龍。明溯心中焦急,用力扭動了一下脖子,隻聽到“咯叭”一聲,明溯從慢慢地從石頭上滑了下來,脖子卻是徹底歪了過去。
那人正打量着手中長刀,突然聽到背後有聲響,回過頭來,正好看見明溯在那哎吆哎吆地扶着脖子跳腳叫喚。“原來人沒還死透啊,正好算賬”,那人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戟刀交與一手,騰出另一隻手揪住明溯的衣襟,一把提了起來,口中不住地咒罵:“敗家子,你這個敗家子……你賠俺的饅頭!”
“饅頭……什麽饅頭?”明溯不明究裏,心中一團霧水,納悶地想着,難不成自己這次又穿越了?
“就是饅頭!你知道你劈掉了俺多少饅頭?足足十餘萬隻,夠俺吃好幾年了。”
“……”
“别以爲不說話俺就拿你沒招”那人拎着明溯回到老虎面前:“剛才就是你劈死了我的大蟲。”
大蟲就是老虎啊,原來這老虎還是有人養的。看見虎背上那道深深的刀印,明溯有點明白了過來,但是這人說他的大蟲,難不成這老虎是有主的。一時之間,明溯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俺追了足足五座山,才追上這隻大蟲,結果被你一刀劈壞了皮,你倒說說看,到底準備怎麽賠償?”那人雖然粗魯,卻也不傻,此時見明溯死活不肯開口,顯然是想賴過此事,便趕緊兒把話題引到賠償問題上去。
“可是我沒有錢啊。”明顯自己理虧,明溯弱弱地小聲嘀咕了一聲。
“沒錢?沒錢你跑出來劈什麽大蟲?”那人頓時急了,大手一伸,就待扯開明溯的衣領,搜翻一番。明溯一急,用力一掙紮,沒掙紮得脫,脖子卻又“咯叭”一聲直了過來。見明溯還敢掙紮,那人頓時暴跳如雷,将手中戟刀擲了出去,雙手一扯,頓時明溯胸前布扣迸裂,直露出白皙皙的一片胸脯。
完了,竟然被男人給用強了,明溯氣血攻心,雙目怒瞪,一口鮮血頓時噴了出來。
那人此時卻也圓瞪着一雙牛眼,死死地盯着明溯胸前,過了一會,一隻手抖抖索索地伸出,慢慢地摸向明溯的胸脯。
禽獸啊禽獸,沒想到這個世界還有男人好這一口的。正待明溯認命地閉上眼睛時,卻是脖子一疼,一個物件被那人扯了過去。那是一個簡陋的石刻觀音挂件,石頭是取之于黎陽縣大伾山上的大青石,這時候買不起玉石的人常常購買一件充充門面,市集上随處可見,三五個大錢就能買個好的,挂件雕刻得也十分粗糙,隻寥寥幾刀,隻能依稀看出個女性形象,面目神情卻是呆闆異常。
那人一把奪過挂件,低頭撫摸不已。明溯心中焦急,那挂件是他那次醒來後,典娘子從自己身上解了下來,親手挂在他脖子上辟邪的,雖然不值什麽錢,但卻是一個念想,一份情意。想到死去的典娘子,明溯心中一急,強自掙紮着從地上爬了起來,這時候他體内的氣息已在慢慢修複斷裂的筋骨。握了握拳,能夠感覺到自己體力已經恢複不少,明溯悄悄地挪動腳步,向着遠處插在地上的屠龍慢慢蹭過去。
這時候,那個怪人已擡起頭來,一雙紅通通的眼珠子冷冷地掃了一眼明溯,“嗷嗚”一聲仰天怒嚎,随手一挾,将面前一根人高的巨石舉了起來,單手托住,沖天的殺氣頓時籠罩了整個山澗,明溯耳邊嗡嗡作響,一時之間如墜寒窖,躊躇不前。
執巨石而單手豎起,這該是何等的力道,虧自己之前還想與之拼命。明溯畏懼,卻不肯求饒,直接回瞪了過去。
那人見明溯還敢反抗,低聲咆哮了一聲,就那麽單手舉着巨石,搖搖欲墜,一步一個深坑地走了過來。看着離自己的頭越來越近的巨石,明溯頸部一陣發涼,口中猶自說道:“你把挂件還我,我倆井水不犯河水。不然,縱是舍了這條命去,我也要和你拼個魚死破。”
“挂件……”那人重重一哼:“賊子,你把俺娘怎麽了?”
“你娘?我不認識啊。”這人說話跳躍太,明溯的思維一下子沒跟得上。
“你……說謊”,那人火氣甚,腳下加了移動速度:“自俺記事起,俺娘觀音從不離身,怎麽就跑到你身上去了。”
眼看巨石離自己頭頂已不足一尺,就要砸了下來,明溯心中焦急,突然腦中靈光一閃,眼前一亮:“我知道了,你就是典韋!”
此話不說則已,一說出口,便見那人大吼一聲,便欲将手中巨石徑直砸了下來。
“典娘子是我假母!”情況危急,來不及解釋,明溯語速極地喊了出來。
那人一愣,卻也反應不慢,雙手一團一送,硬生生地将那塊石頭從明溯頭頂推了出去,直滾了五六丈,撞了樹杆,才停了下來。
終于賭對了。明溯心頭一松,腿一軟,直接坐到了地上,全身冷汗淋漓。
“俺怎麽沒聽俺娘說過有你這麽個假子?”那人,也就是典韋疑惑地圍着明溯轉了幾圈。好在自己喊得!明溯有些後怕的回頭看了看那塊巨石,這典韋絕然不愧“古之惡來”的稱号,不說驅虎過澗,單就這塊數千斤的巨石,單手就能舉起,果然名至實歸。
看來這典韋殺人逃亡之後卻是未曾出去打探過消息,明溯隻得慢慢地把前事詳詳細細述了一遍,直到日暮之時,方叙述完畢,回頭看典韋時,已是面如紫金,牙關緊咬,直接昏厥在了一旁。輕輕歎了口氣,明溯幹脆盤地而坐,默默運轉氣息,開始治療起自己的傷勢。
翌日清晨,明溯被一陣野狼似的嚎叫從美夢中驚醒,卻是那典韋追思母親,後悔莫及,正不斷以拳頓胸,仰天放聲痛哭。明溯近了其身,見典韋嘴角兩行血痕不斷挂下,猙獰異常。這典韋雖牽累母親緻死,但終是個孝子。明溯看着初升的太陽慢慢地從烏雲底下掙脫出來,沉默了許久,心中釋然:我雖因典家娘子之故,怨恨于他,然身處社會底層,今日有生,明日惟有一死而已,同是天涯淪落人,又何必拘泥一二過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