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謂是名至實歸,公孫王或賠了夫人又折兵,隻得拿此時加弱小的濊貊人去出氣,明溯卻是悶悶不樂地滿載而歸。
雖然說這一系列戰鬥最終自己大獲全勝,連續斬首接近六萬,可明溯心中卻實在愉悅不起來。
接近九千的傷亡率,這都抵得上一郡胡人零打零敲一年的折損了。讓人痛心的是,一員冉冉升起的将星就這麽夭折在異鄉。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胡人不懂中原詩句字裏行間所蘊含的限憤慨與悲嗆,恰如那白天不懂夜的黑一般。
兩日之後,就在一片漆黑之中,大隊兵馬慢慢地回到了駐紮的海邊。
常言道,日暈三雨,月暈午時風。一團團烏雲層層占據了整片天空,漫天星星黯淡光,似乎不忍見到先前那番人間慘劇一番,月亮則是早早就躲了起來。
明溯皺眉望了一下天邊,喃喃自語道:“要起大風了。”盛夏已經過去,一場秋雨一分涼,這地方可不比中原,一望遼闊的海岸邊,若是不能迅速地建立起城池起來,單就冬天那淩冽的寒風就足以将這些士卒的耳朵給凍得掉了下來。
距離營地足足七八裏之遙,明溯心中突然冒出一絲不祥的預感,越往前行,這種感覺便越是強烈。
明溯傳令止住了軍隊,仔細望了一眼海濱的方向,這才意識到了問題究竟出在哪裏了。
太亮了,前面太亮了。就像黎明之前一般,東南一片天空籠罩着一層灰蒙蒙的白色光亮,縷縷紅舌倒卷而上,火燒雲一般,伴随着陣陣熱風吹來的還有一些灰狀的東西。
明溯眉頭緊鎖,皺了一下鼻子,疑惑地想了一想,頓時面色大變。
火,這是火場的氣味。前面過去不到十裏就是自己暫且落腳的老巢,怎麽會突然着火了呢,難道有敵人來襲?
大意了,這次從頭到尾都大意了。夏侯淳手下尚未恢複元氣之時,自己貿然就将黃忠等人派了出去劫掠,結果被公孫王或這個老王八蛋給狠狠地玩了一記,逼迫得自己帶了八千精銳就匆匆忙忙地奔了過去。
雖然說成功地救下了絕大多數士卒,可是,殘酷的事情來,老巢竟然被人給抄了。這可不是汶縣,不是桃花島,自己就算想退,也要首先越過馬訾水的天塹。
而且,現在早已不是退不退的問題,那營地之中還有夏侯淳、黃旭,還有足足六千人的嫡系士卒在裏面。
一時之間,明溯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即長上翅膀,直接飛了過去,好好地查勘一番究竟發生了甚麽事情。
也是這此勝利,讓自己得意忘形了一些,若是早就依了那黃忠,率上一支精銳騎卒先趕了回來,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帶着限的悔恨,明溯急切地正待往前趕去,卻被黃忠一把給拉了下來:“主公,事情已經發生,再着急也濟于事,不若屬下先帶人過去察看一下究竟發生了甚麽事情。”
現在自己已經完全亂了方寸,黃忠這個建議應該是最好的選擇,明溯木然點了點頭。倒不是他能靜下心來,而是方才失去阿石勒這麽一個出色的屬下,若是再失去夏侯淳等人,那自己就真的是欲哭淚了。
本來,明溯的安排一點也沒有錯,有了阿爾夫坐鎮,這片營地雖然百廢俱興,卻是井井有條,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之前定下的計劃逐漸地往前推進着。
考慮到了這次死去的族人太多,在完成明溯交辦的各項任務的同時,阿爾夫特地抽調了部分出來,用樹木搭了一座大祭台。
胡人的這種祭台卻不是爲了祭祀亡靈所用,而是将族人的屍身放在上面,供禽類食用,這就是天葬。哪裏來的還歸哪裏去,胡人自認爲是天神的後裔,自然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夠回歸到天神的懷抱中去。
考慮到腐臭味道對營地的影響,檢查了一遍祭台的傾斜度之後,阿爾夫便回到了自己的帳篷之中,卻發現阿勒川正坐在裏面,地上還擺了兩皮囊酒水和一隻烤得焦黃的羊腿。見狀,阿爾夫很奇怪地問了一聲:“忙了一天,你還不回去休息啊?”
阿勒川卻是讪笑着言道:“這天似乎要下雨了,太悶了,睡不着,隻好來找你喝點小酒,說說閑話。”
自打明溯将整個營地的管理交給了阿爾夫之後,他還是比較盡心盡職的,這忙了一整天,屁股都沒搭過地,也确實是很累了,可是再怎麽累,阿勒川畢竟還是自己的同族之人,又是一起從徐山中出來的,所以也不好意思駁了他的意,隻得強打了精神坐了下來,慢慢地陪他閑聊了下去。
“天可汗是不是對我們兩不大滿意撒?”酒至酣時,阿勒川突然問了一句。
“隻要願意幹,肯定會有上位的一天的。”聞言,阿爾夫歪拉着腦袋,迷迷糊糊地望着阿勒川,認真地言道:“兄弟,這話你也就隻能和我說說,過了今晚就當甚麽都沒有。若是傳了出去,恐怕天可汗那邊也不好交代。”
阿勒川心中頓時一陣惱怒,不過就是臨時交了個營地主管的職務給你,還嘚瑟起來了。我們都是知根知底,原先也是相鄰的部落,若不是這次還有些利用價值,說不定在那徐山中早給那奸似鬼的田先生給一起玩死了。
心中雖然罵翻了天,可這嘴上卻是不能瞎說的,畢竟此時阿爾夫似乎糊塗得很,其實腦子卻是還很精明的。于是,阿勒川便尴尬地一笑道:“我這不也是急着爲天可汗分憂麽,現在阿石勒又死了,剩下隻有我們四個人,總不能讓天可汗親自忙這麽雜務吧?”說着,将啃了一大口的羊腿又遞了過去,仰首就是一大口喝了下去。
草原胡人喝酒典型的特征就是不輸于人,即便是酒量不行,氣勢上也絕對不能失了面子。見阿勒川自己嘟噜嘟噜地灌了一大口下去,阿爾夫也就着羊腿,連續灌下去幾大口,含糊不清地言道:“跟着天可汗,這個日子是越來越惬意了,像以前在草原的時候,成日裏提心吊膽,恨不能喝酒都要帶着腰刀……我說阿勒川,都在營地中間,周邊也沒甚麽敵人,你還總挎着個刀做甚麽撒?”
阿勒川卻是沒有回答他的話,将皮囊舉了起來,挑釁性地言道:“你喝了這麽久,還剩下一大半,還真是老了。”說完,便直接将半皮囊酒都灌了下去。
“誰老了……誰不喝了誰慫。”說完,阿爾夫也是爽氣直接将酒喝了下去,方才晃着腦袋嘟囔地言道:“平素你的酒量一直不如我,怎麽今天我的眼都花了,你的臉都沒紅?”
“可能你白天太累了吧。”阿勒川站了起來,慢慢地轉到阿爾夫後,扶住了他。
這時候,阿爾夫才發現了哪裏不對勁:“你沒喝酒……一點酒氣都沒有。你……不是真漢子……”說着腳下便撐不住了,目眩頭暈地打着旋兒往後倒了過去,結果卻突然感覺腰間似乎被甚麽東西咯住了自己,便伸手去摸了一下,頓時就傻住了。
一朵血花慢慢地從阿爾夫腰間滲了出來,阿勒川冷冷地哼了一聲:“你說的不錯,我卻是沒有喝酒。可是,到底誰是真漢子,卻要明天才知道了。”
被疼痛刺激了醒了過來的阿爾夫此時才明白了究竟發生了甚麽,便痛哼一聲,凄慘地問道:“我們一起從草原上來到這裏,爲甚麽你要害我?”
“你不死,我怎麽能控制這片營地的族人呢。”阿勒川滿面的理所當然,将彎刀一下子拔了出來,就着阿勒川的身上擦拭了一下,再送回了鞘中。
“天可汗回來不會饒了你的……”阿爾夫虛弱力地倒在地上。
阿勒川陰險地一笑,不屑地言道:“二萬精騎都沒能沖得出來,他就帶了八千人去,還不是送死……就算他僥幸能逃回來,身邊又能剩幾個人呢,到時候還不是想殺就殺,想放就放。”說着這話,阿勒川已經慢慢地走到了帳門口。
也不知道阿爾夫是臨死前的掙紮,還是心中着實激憤,見那簾門掀起,便猛然從地上蹦了起來,一頭往前撞了過去,口中卻大喊了一聲:“叛徒!”
阿爾夫從祭台回來的時候,身後一直跟了兩個士卒,方才見二位大人喝酒,那兩個士卒雖然昏昏欲睡,沒了阿爾夫的吩咐,卻也沒敢離去,隻是抱膝坐在外面打着盹兒。
此時,阿爾夫突然撞了出來,一頭栽在地上,再也沒有動了。那兩個士卒呆了一呆,頓時驚醒了過來,其中一人望着那站立不動的阿勒川,猶自傻傻地問道:“阿勒川大人,我們大人這是怎麽了。”話未說完,胸口已經一痛,那阿勒川已是滿面猙獰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旁邊一個士卒卻是機靈,見阿勒川動手,馬上便意識到了出大事情,便也不管這邊的情況,“哇啊”大叫一聲,掉頭就往外面跑了過去。
尋常士卒的身手哪有阿勒川厲害,此人才跑了二三十步,便被阿勒川從後面趕了上去,一聲慘呼聲後,四周便重歸入了寂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