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中形勢他也看到了,颍陰縣令固然早就指望不上了,本來這侯爺旁邊還有個地位甚高的屬下看樣子能夠抗争一二,可令荀家主萬萬沒有想到的,轉眼之間,對方又成了一言堂。
眼看明溯滿面的不耐之色,旁邊典韋諸人更是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那荀家主思忖再三,依然沒有良策之後,便退後兩步,恭謹地見了一個禮之後,呐呐地問道:“如若荀家就此搬遷,避禍山林,不知侯爺能夠放過荀家一馬?”
“避禍山林?”聞言,明溯卻是冷冷地一笑:“看來你還在做自己的春秋大夢撒!算了,荀家迂腐,早已脫離這個世間人情世故太久,本侯也不想與你多言……執金吾大人,你且将本侯遭那賊人追殺的事情介紹一番吧。”後一句話,卻是對胡母班所說。
雖然同是兖州,可陳留口音卻是靠近洛陽官話,胡母班本身就是泰山郡的老人,與這颍川中間隻隔了個東郡,往來之間,雞犬相聞,這語言障礙自然是不成問題的。
見明溯吩咐,胡母班便面色黯然地行了出來,轉而用家鄉話叙道:“本官複姓胡母,名班,泰山人氏。原本是聖上身邊的執金吾,現如今改任了公主府長史。”
“原來是季皮大人。先前不識,多有得罪,還望見諒!”聽了介紹,那荀家主倒是微微一怔。說起來,這胡母班可也是兖州東邊一片的名人,民間傳說此人可是泰山府君與河伯看重的孝子。季皮正是胡母班的字,荀家主稱呼了出來,顯然是熟悉此人。
既然對方聽說過自己的名頭,胡母班也就說話方便了許多。于是,便遵照那朝中的傳聞,将明溯擒得賊人首領,一路損兵折将,自己險些都喪生當場的典故叙述了一遍。
當然了,五百騎卒舍生護主,貼身親衛仗義斷後,天子親自褒獎,譽爲國之壯士的渲染還是必可不少的。
雖然說陳七等十名宿衛早已不是第一次聽說這些故事了,此時亦是感同身受,在一旁暗暗垂淚不已,至于典韋從西山帶出來的兩曲士卒,大部分本來還圍在四周,此時突然能夠有機會聽到自家同鄉的壯舉,亦是不由地圍攏了上來,哽咽成了一片。
好不容易等胡母班說完,旁邊典韋等人已是跪成了一片,聲淚俱下地大聲請求明溯帶了他們去殺盡賊人,爲死難的弟兄報仇。
至于那一直隐匿在外面的王朝、馬漢二人陡然聽說鐵手、追命兩個xiongdi竟然死傷如此凄慘,更是泣不成聲,再也顧不得掩匿身形,一陣風似的撲了進來,大喊一聲“請主公爲弟兄們報仇”,便哭暈在了當場。
不得不說,那胡母班雖然是一介武将,卻是因爲浸淫朝堂久了,這說的天賦卻是早就培養了出來。此時,任是明溯再是鐵石心腸,亦是回憶起了千裏奔逃之中種種細節之處,當下虎目含淚,黯然神傷地端坐一旁,久久不能言語。
先前在聽到堯山亭治下無辜百姓盡數喪命賊手時,那荀家主已經是雙目微紅,直至後來,胡母班講到那騎卒拼着自己喪命,也要将兵器甩過峽谷,爲明溯解圍的情節時,更是拳頭緊握,口中唏噓不已。
良久,不待那荀家主說話,旁邊人群之中突然行出數人,當先一人納首便拜道:“小人以爲才能惟有朝堂之上方能體現,卻是将先祖遺訓、讀的宗旨忘得個一幹二淨。如此死讀、讀死,于天下蒼生又有何益?還望侯爺不以小人爲鄙,收錄于手下,沖鋒陷陣,粉身碎骨,也能爲黎民百姓盡上一份微薄之力。”
這話卻是有投筆從戎的決裂之意了。荀家主擡眼去看時,先前那領頭之人卻是自家嫡子荀攸,至于後面數人,則分别是二弟荀衍的獨生兒子荀紹,三弟荀彧長子荀恽、三子荀俣,以及四弟荀谌那尚未成年的兒子荀闳。
到底都是些年輕人,聽了英雄事迹正在向往之際,轉瞬那些活生生的英雄卻是身隕賊手,扼腕惋惜、暗自神傷的時候,荀府諸少年隻覺得熱血沸騰,
荀彧一生共生了七個兒子,此時五子荀诜方才出世,二子、四子早已夭折,餘下兩個已經成年的,已經全部都作出了選擇。
見狀,荀彧暗歎一聲,卻是越衆而出,朗聲請求道:“時值亂世,荀家亦不能獨善其身,還望侯爺應允老夫陪了兒子身邊繼續教導一二。”
瞧人家荀彧話說的多漂亮:不是我要投靠你,而是現在時局不穩,兩個兒子又追随了你,老夫也是爲了家庭團聚,子女良好的教育不斷,這才選擇同行。
荀谌本來隻有一女一子,女兒今年已經十五,因爲世道不古,暫且也沒選到好的人家,現如今兒子也沒問問自己這個老子的意見,竟然三言兩語就被别人拐走了。本來荀谌心中還是有些惱怒,正待上前呵斥,不想三兄荀彧卻是随便找了借口,便可以随行避禍了。
荀家xiongdi本身就是老大與老二關系親近,老三和老四走得密切,既然老三都厚着臉皮作了決定,事已至此,荀谌心中喟歎一聲,便行了上前,站在荀彧的側面,恭謹地行了一禮,請求道:“侯爺爲了天下蒼生,不惜自蹈險地,谌欽佩,準備在府中求上一教席,也能糊口飯吃。”
荀家一文三若,轉眼之間便因爲小輩的選擇,有兩個老的跟了過去。見狀,荀衍便不住地拿眼去看那家主荀悅。
說實在的,現在荀衍的心思自然是跟了過去,沒看到連自己的兒子都作出了選擇麽,如果此時再是執拗,那麽龐大的荀家恐怕就離分崩離析之日不遠了。
荀悅此時卻是十分的爲難。其實,經過先前明溯一番指責,再聽到那胡母班對賊情的渲染,此時他的心中,早已情願了七八分了,隻不過礙于家主的面子,以及先前做得有些太過了,此時卻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硬生生地下不了台去。
若是此時明溯好言相勸,懷柔一番,或者荀悅也就趁勢下坡,投入到侯府懷抱了。
可那明溯卻是個愣頭青,姑且不論前面喊打喊殺的,自己一時也下不了台,就是方才胡母班重新将自己的故事叙述一番之後,此時尚還沉溺在諸xiongdi埋屍他鄉的悲恸之中,哪裏有心情去揣摩荀悅的小心思撒。
艱難地煎熬了許久時辰之後,見明溯隻顧着在那邊想心思,卻絲毫沒有搭理自己的意思,荀悅臉上頓時也挂不住了,便不是發燥,而是托辭言道:“侯爺代天子征辟天下賢良之人,老夫不才,恐怕難以勝任……”
這話才說了一半,旁邊三個xiongdi連同荀攸等一幫小的緊忙低聲央求了起來,這倒也讓荀悅自己有了個下台階的機會:“奈何賊勢兇猛,荀家恐難獨善其身。悅作爲一家之主,雖然無才無德,卻也不想看到家人蒙難,隻得污了侯爺法眼,先往那帝都聽候聖上使喚了。”
荀悅這番話說得雖然十分勉強,可意思卻是很明确。自己是迫于形勢,不得不爲之,然而,你明溯畢竟也是個臣子,我即便是要投奔,也是投奔天子,爲大漢效力。
這時候,明溯方才從悲傷之中回過神來,聞言,便納悶地問道:“荀家主與那賊人有聯系?”
“沒有。”荀悅雖然心中有些不悅,卻是緊忙搖頭否認了此事。
“既然沒有,荀家主還是與本侯一起上路吧。”明溯也不待荀悅說話,便将理由擺了出來:“現在整個颍川周圍都有賊人活動的蹤迹,若是荀家主孤身一人上路,折損了性命事小,朝廷失去了一大賢才,本侯這罪過可就大了。”
明溯這話可是極有講究的。話音之中絲毫沒有給荀悅退卻的機會,先是暗示了自己不會讓其他人與之一起赴京,同時又假借朝廷的名義,将其扣押在了自己身邊。
當然了,這話聽到諸人耳中,卻是覺得明溯精忠報國,一心爲了大漢考慮,所以才會挽留荀悅。既然話都說道這個份上了,荀悅卻也不能過分執拗,隻得讪讪地應了下來。
見一番苦心終于得到了圓滿的結局,明溯意得志滿地站了起來,吩咐那小的五人直接向蔡晔、楊簡二人報到。當然了,五小投筆從戎的想法是值得鼓勵的,可這一路上吉兇未蔔,前途不明,明溯倒也不可能将這些人真的填補到典韋手下,做出殺雞取卵的賠本生意來。
畢竟是荀家子弟,一個個眼睛賊的很。本來五小倒是在下面嘀嘀咕咕商議好了要去跟那個黑炭頭大漢的,不想明溯卻是将他們交給了兩位文士,當下五小心中便有些想法,糾纏着明溯一定要加入士卒的隊伍。
既然他們這麽想當兵,明溯也不能打擊了其積極性。盡管頂頭上司不變,可明溯卻也特别指示,讓那典韋找了五具盔甲出來,暫且讓五小先充任了自己的貼身護衛。
五小自然不清楚明溯這也是爲了保護他們,如願以償之後,便連那收拾細軟都顧不上了,一個個穿戴整齊,歡呼雀躍地圍攏在明溯身旁叽叽喳喳個不停。
其實,今天最郁悶的還是荀衍。本來他是決定與老大同進退的,不想荀悅表态時又提了點條件,明溯忙着忽悠,卻是忘了荀府可還有個人準備放在最後一個表态的,便直接選擇了無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