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名士風流



“侯爺久在外,不識師傅真相,”橋玄既然出聲阻止,以其與明溯的交情,這話卻是要幫他接下去了:“其實以師傅在八分書上的造詣,這個聖字還是當得的,隻不過聖上在此,卻是容不得吾等私下評議聖人之分。”

“太中客氣了,老朽也不過會寫倆個字而已,這聖自然還應該由聖上親自裁定。”橋玄已經已經任了太中大夫,這太中便是指的他了。那老者語氣雖然謙遜,然而話裏話外卻是已經以“聖”自诩了,隻不過似乎是礙于劉宏沒有發話,而且插言的橋玄也是當過太尉、司徒、司空的老臣了,資格在朝中算是資格十分老的了,所以也隻能佯佯然謙虛一番而已。

聞言,劉宏卻也不好繼續看笑話了,便出聲招呼明溯坐了下來,小聲的将這老者的來曆簡單的叙述了一番。

這老者的來曆并不複雜,可明溯卻是越聽臉上越紅,直至最後,不僅明白了爲何橋玄會出言阻止自己,而且也知道自己因爲人頭不熟悉,險些就鬧出了個大烏龍出來。

原來這劉宏口中的師尊,其實并不是劉宏的老師。

此人隻不過是鴻都門學一個教習而已,說起來,就連那以老師相稱的梁鹄,其實身份、地位都要遠遠超過了他。

此人名叫師宜官,書法了得,尤其善長八分書,也算是個當世的大書法家了。

他的字迹十分珍貴,大則一字徑丈,小則方寸千言。正好劉宏比較喜好書法,就将他請到了洛陽,聘于鴻都門學爲師。

劉宏所稱的師尊,其實是直呼其姓,而不是真正的拜他爲師。

至于明溯爲甚麽會有如此的誤解,主要還是因爲此人開始沒有拜見。原因也很簡單。

師宜官因爲書法獨步天下,所以平日裏便養成了傲慢的習性。這個時代的文人雅士都有些所謂的氣節論,比如說見了權貴不參見之類,劉宏是真心喜歡他的書法,所以也沒有在這個方面計較過甚麽。

當然了,因爲當事人就坐在自己右手邊,劉宏不好說的還有很多情況。比如說這師宜官喜歡在外面喝酒作樂,又從來不帶錢出去,每次酒家找他要錢,便在旁邊的牆壁上寫幾個字,向觀賞的人收錢。本來,這也算是一件風流雅事,可這師宜官的習慣卻是與其他人不同。

每次以字抵酒錢之後,這師宜官便從牆壁上削去自己的字,或者有時候因爲寫在草壁上,便直接焚上一把火,毀屍滅迹,不再留給後人欣賞。

就算是他的得意門生梁鹄,也是用酒去灌醉他,每次等他醉了不省人事,才能将真迹偷回去臨摹。

原來衆人口中的“師”不是師傅、老師,而是此人的姓撒。也許是惱羞成怒,也許是看不慣此人到現在還一副清高到極點、沾沾自喜的神情,了解情況之後,明溯依然選擇站了起來,不冷不熱擡手一揖,淡淡的言道:“原來是……師尊!小子的确有眼無珠了!”

其實,明溯現在心中想得是,難怪那後世要重點整頓文藝界,就看這有點才能便連自家老子都不認識了的猖狂模樣,恐怕也就劉宏能夠忍得下來,若是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君王當權,這人恐怕就要先被揪了出來,好生的查一下有沒有與官吏勾結,哄擡書法價值,變相行賄的舉動了。

“不知者無罪。”這師宜官依然自我感覺良好,就連真實身份暴露之後,都沒有站了起來回禮,而是大喇喇的坐在原地,毫不在意的回了一句。

對于這種自以爲名士風流的僞君子,明溯也懶得與其計較,不過因爲劉宏來之前,此人口氣太大,直到後來,自己先入爲主的險些鬧得自己下不了台,這一箭之仇總該要報上一報的。

心中思定之後,明溯不以爲動的微微一笑,卻是繼續擡手一揖,淡淡的言道:“小子在戰場之上,生死之間無意中悟了些人生的真谛,還望師尊指點一二。”

聞言,那師宜官臉上稍許僵硬了一些。這論起書法,他是當仁不讓,可謂是目空一世,可若是換了甚麽人生真谛,尤其明溯還是強調出自于戰場厮殺,就有些讓他心中忐忑了起來。

“小子也知道師尊除了書法之外,其他甚麽都不會……”見其舉棋不定,明溯卻是曬然一笑,搖了搖頭之後直截了當的言道:“小子便以書法爲媒,将那戰場所悟表達出來,如此師尊應該不會爲難了吧。”

雖然說心中早就火冒三丈,明溯卻是一口一口“小子”自稱着,這姿态可謂是放得極低,就算那師宜官有心推辭,都礙于情面,隻得勉勉強強的點了點頭。

若是論書法,這師宜官能大能小,能草能隸,明溯自然是拍馬趕不上,可明溯畢竟不是這個時代的人,論起見識卻是遠遠超出了師宜官七八丈遠。

見師宜官答應了下來,明溯也不客氣,便向那旁邊的小黃門蹇碩要了一枝拂塵。

說起這拂塵,其實也不是宦官标配,隻不過宮中面積較大,藏灰納垢的地方多了一些,于是如同蹇碩一般的小黃門便将那拂塵帶在身邊,時時注意到了不潔淨的地方,便撣上一撣,也算是算計了時間,抽空做上一回衛生吧。

明溯進宮赴宴,自然不可能将長刀帶在身邊,此時劉宏就坐在上首,若是真去取了刀劍,恐怕諸人心中也會有所忌憚,所以明溯就索性讨了一把拂塵過來,也算是有個兵器在手,可以示意一番了。

明溯在朝中本來就以武勇著稱,洛陽城中,無論是庶民還是權貴,一聽到明溯的名号,立馬都會想到當年四通市中三步一詩句,五步殺一人的豪壯場面。此時一聽說明溯竟然要當衆表演,頓時諸人皆是心生向往,一個個不待劉宏發話,便主動配合旁邊侍候的小黃門将案闆移了開來,留出中間一大片的地方出來。

見明溯拿着自己的拂塵随意的比劃了幾下,那蹇碩頓時覺得與榮俱焉。雖然現在準備出風頭的是明溯,可畢竟諸人的關注點中最爲關鍵的道具還是自己日常所用的拂塵,若是明溯此時要求一柄人型兵器,恐怕新潮澎湃的蹇碩都會将自己送了上去了。

明溯卻是顧不得去揣摩旁邊心生向往的蹇碩心思,既然大話已經放了出去,自己總該比劃幾下,挽回點面子吧。

甲金篆隸楷草行,若是論字體,恐怕現在也是字認識自己,自己卻是記不得幾個了。姑且不論此時的書法大多都是繁體,就算是明溯記得繁體該如何寫,可前世用慣了電腦打字,這書寫的習慣早就跟着小學老師不知道跑到爪哇國哪個角落去了。

不過,明溯自有明溯的辦法。

左挪一步,微微推開殷勤的蹇碩端上來的清水,明溯随手端起旁邊的酒鍾,微微閉上眼睛,卻是仰頭大口灌了下去。

“原來是醉書。”見狀,師宜官面色方才稍許和緩了一些。

草書在這個時代并不流行,可師宜官嗜酒如命,往往喝醉的時候就會摒棄隸書的寫法,龍飛鳳舞的寫上幾筆潦草的字。不用去想,師宜官也知道自己那些書法之中不乏平生得意之作,若是這明溯依仗醉意想和自己比試一番,那結局自然是不言而喻。

就在師宜官面上露出自信的得意笑容之時,明溯卻是悶聲吆喝一聲,借着吐氣的勢頭,一口酒水如同水箭一般徑直噴在了拂塵上面。

金戈鐵馬的場面一時回味不出來,可當初鐵手、無情等人追随自己轉戰千裏,一路殺出重圍的慷慨激昂卻是猶在心頭。一想到鐵手拼着自己喪命當場,也要爲自己斷後的悲壯,明溯心中頓時一股悲嗆、憤怒的情緒湧了上來。

諸人隻見到明溯仰天長嘯一聲,腳下如同行雲流水一般轉悠了半圈,右手卻是倒握着那拂塵,帶着水淋淋的酒水,在空中一筆一劃臨寫了起來。

師宜官順着那拂塵的筆劃瞧去,仔細辨認了半響,方才明白了原來寫的是“喪亂”兩字。隻見明溯連寫了幾遍,跟着又寫“荼毒”兩字。師宜官心中一動:看來這明溯确實是經曆過生死之戰的,要不然不會專門挑了這四個字來表達心中的情愫。

其實,師宜官不清楚的是,明溯現在隻是在按照心中的記憶臨摹一副字帖而已。這幅字帖名字就叫《喪亂帖》。隻不過這字帖的作者王羲之要過數百年才會出生,所以任是師宜官在書法上浸淫了大半輩子時光,看了過去,心中亦是一無所得。

畢竟明溯是在臨摹,雖然選用的字帖完全能夠與心中感慨對應得上,可這感覺卻總是有些神肖意缺。

不過如此——就在師宜官心中哂笑的時候,明溯卻似乎是完全進入了厮殺的情境之中。

右手一凝,拂塵就那麽懸在半空之中,明溯微微張開眼睛,轉頭一看,卻是将最近案上一個酒樽提了過來,踩在腳下,微微一搓,便成了一根半尺有餘的棍狀物件。

拂塵畢竟是個撣灰塵的東西,絲毫不能描繪出心中的剛烈。現在左手從地上将那青銅所制的短棍提了起來之後,不待動作,一股無邊的蕭殺已經沿着明溯的腳步慢慢的蔓延了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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