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明溯無奈的困守侯府不提,那邊朝野上下亦是暗潮簇湧。↗,
常言道,一入侯門深似海,其實,這朝廷比侯門可要深沉得多。在任何一個時代,帝都都可以稱得上一個濃縮版的江湖,所有的一切藏污納垢、男盜女娼、爾虞我詐、腥風血雨……所有的一切在這個地方都能夠得到最大的體現和最醒目的演繹。至于朝廷,則是這座江湖之中最爲險惡的地方。
明溯本來就是洛陽人最爲津津樂道的幾大熱點人物之一,尤其是那些貧寒的農家子弟,更是默默将其作爲了勵志的原型,對其一言一行無不效仿比照。
才過了三五天,都通侯被軟禁的消息已經在洛陽城内不胫而走,傳遍了大街小巷。當然了,這裏面固然有極少數人背地裏推波助瀾的作用,可絕大多數百姓私下裏争論這個話題時,卻是将之與朝廷奸佞當道、大漢江山風雨飄零直接結合了起來。
兩漢沒有文字獄,隻要不挑明了去非議當今聖上,是不會被拿了過去治個妄議朝政大事的罪名的。所以,明裏暗裏,酒樓豪宅,不少人對明溯的處境表示了擔憂……當然了,這僅僅是明面上的說法,真正在這層擔憂深處隐埋的卻是對于這個世道以及一份來之不易的短暫安定的擔憂。
從心理承受上來看,出身山村邊遠的明溯能夠憑借着自己的努力以及劉宏的青睐,一步一步走上權勢的巅峰,這總比袁術那種出身名門世家的纨绔子弟更加令人容易親近一些。至于從明溯身上,尋常百姓能夠看到自己也有那麽一搏的機會,哪怕那份幾率不足億萬分之一,至少也算是有個心理上的安慰擺在面前。
從視覺沖擊上而言,無論是何進那個豬頭三一般的大将軍,還是凱旋回朝的皇甫嵩、朱儁,都比不上明溯留在洛陽百姓心中的印象深刻。見識過桑府流血事件之後,又迎來那滿身血腥煞氣的血屠軍士卒入城,如果說單論剿滅黃巾之亂的功勞……如果一定要讓老百姓去評價的話,那麽明溯自然應該排在首功的位置。
其實,人之初,性本惡的說法是完全正确的。每一個爲社會倫理規則所局限,看上去彬彬有禮的人心中都掩藏着一個小小的邪惡。從善良的百姓到窮兇極惡的殺人犯之間有多遠?這一點,隻要看看那些爲賊人挾持之後立馬轉換角色跟在後面燒殺搶掠的無辜百姓的表現便完全清楚了。
雖然說與那些賊人可以說是素昧平生,無冤無仇,可畢竟自己安逸、優越的生活被人生生的打斷了,尤其是那封谞、徐奉事情發之後,洛陽城中好生的搜捕了一番餘黨,更是讓很多家庭飽嘗了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凄慘感受。
盡管後來劉宏也發現自己主動發起的大清洗有些過了頭,加上外圍的勝利也着實令他心情愉悅,便法外開恩,好是赦免了大批本就無辜牽連在内的當地百姓。可畢竟事情已經發生了,沒有被當初處死的,哪怕是因爲嚴刑拷打身體上留了點殘疾,卻總也算是保住了一條命,那些因爲言語不慎,或者動作上令前來搜捕的士卒産生了誤解,當場死于非命的人也就隻能抱憾含冤了。
這個時代可沒有國家賠償一說,死者已矣,生者也隻能将心中的仇恨轉移到了那些叛亂的教衆身上。
這是一個底層階級最爲習慣性的思維。盡管他們的親人死在朝廷的屠刀之下,可長期遭受的壓迫以及自己身份、地位的現實、思想桎梏卻是讓他們對那些儈子手絲毫産生不了仇恨的心思。
無數的仇恨值彙聚之後的一大結果便是諸人無比渴切的期望朝廷大軍能夠以最強有力的手段,最殘酷的處置将那些亂民血腥鎮壓下來,當然了,如果能夠将首級全部搬了回來,在南門之外築上一座景觀那是最好的了。
可事實上卻是事與願違,皇甫嵩及朱儁二人雖然說擊敗了張角等人,可最終帶回來的首級和俘虜卻寥寥無幾——而且,張角是病死後背皇甫嵩從墳墓裏挖掘出來枭首的消息更是随着大軍的還朝迅速飛遍了洛陽每一個角落。
不過是個運氣比較好的家夥而已,哪裏像仁義侯一般骁勇善戰。皇甫嵩畢竟是邊将出身,論起在洛陽的人氣又哪裏比得上與市井小民打成一片的侯府呢。更何況,當初血屠軍入城之時,那身上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到現在還在夏城門内盤旋。
不怪百姓太現實,要怪還是要怪那朝廷。本來北軍五校的精銳大多都是出自洛陽左近,上次剿賊又死難不少,問題是那劉宏也不知道是在與老袁家怄氣,還是的确因爲明溯的倒下内廷缺少了一大斂财的渠道,所以竟然将撫恤這一大事給忽略掉了。
結果很簡單,敢怒不敢言的死難士卒家屬自然将這筆爛賬記在了皇甫嵩、朱儁二人頭上,再加上侯府對于嫡系力量的優待的确是有目共睹,于是剿滅黃巾之亂的功勳在民間便徹徹底底的套在了明溯頭上。
劉宏可不清楚天子腳下還有這層情緒,當然了,就算他清楚,也不會太當回事情,畢竟那個時候與明溯還處于蜜月期,又哪裏會想到如今郭勝、劉陶意外身亡,明溯與自己不談說反目成仇,至少也應該算是離心離德了吧。
真是物是人非!站在蘭台前面的石階上,劉宏怅惘的歎了口氣,對前來禀報的何進言道:“如此說來,民間對朕多有指責了?”
蘭台是宮内用于藏書的石室。本來劉宏心中煩躁,準備到這裏來翻翻史書,看看有沒有像自己這一類的龌龊事情記載,順帶找些應對的借鑒的,不曾想才走到這裏,何進便追了過來。
對劉宏指責,這可是犯了诽謗大罪——任憑何進實在很想硬着頭皮回答一聲是,心中盤旋再三之後,卻還是迂回言道:“百姓對聖上還是非常推崇的,隻不過限制了侯府之後,那胡商客棧、桑家貨棧也都一起被封了起來,這帝都之中的一些生活必需品本來就……”
何進說得很明白,朝廷本來是對付明溯的,不過這個時代商業流通本來就不暢通,現如今帝都最大的兩處商号被封了,尋常人家可沒有儲備,這缺少點油鹽醬醋總得有個地方去購買不是?
劉宏也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主兒,這些道理他是一點就透。聞言,稍稍沉吟了半響之後,卻是冷冷的吩咐道:“禁足隻是針對侯府,至于其他處所,隻要侯府沒有異動,也就不必興師動衆了吧。”
“那轉運貨物……”
“隻要都通侯在洛陽,那些人都不會走遠的。”
“微臣明白了。”
得到了明确的指示之後,何進悄悄抹了一下額上的冷汗。這伴君如伴虎,盡管自己也算是皇親國戚、位極人臣了,這萬一做了事情不如劉宏的意思,那明溯的下場就是自己的前車之鑒。
就在何進退步想走的時候,劉宏卻是忽然又叫住了他:“朕要去長信宮一趟,愛卿出宮之前且先去皇後那邊,請她帶辨兒一起去探望一番少傅吧……還有王師那邊,這段時間就辛苦他多費點神了。”
長信宮是兩漢時期太後的固定住所,劉宏去找她,想必也是爲了求助一下如何處置明溯。至于劉辨,本來就是明溯名義上的弟子,這個時候去探望自己的老師,的确能夠暫時起到安撫明溯的目的。
當然了,對于明溯這個武藝高強的臣子,劉宏打心底還是不放心的,所以順帶吩咐何進通傳王越加強監控,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聞言,何進緊忙應承了下來,恭謹的目送劉宏轉身往長信宮方向而去。
其實,先前劉宏吩咐的時候,何進本來想提醒一下那自家妹子與外甥這個情況微妙的時刻去侯府有沒有危險,可一看劉宏那副索然的神色,想想還是将擔憂隐藏在心中。
何進不清楚,劉宏之所以決定這麽做,存的小心思其實也是在試探明溯。雖然當晚在翠花樓中,明溯一副引頸待戮的模樣,可劉宏還是不敢輕易掉以輕心。
派何蓮和劉辨過去探路,若是明溯真有異心,那麽将二人扣爲人質來換取自己的脫身自然是最理想的選擇。隻不過若是明溯果真這麽做了,最終到底是能夠脫得樊籠,還是拼個魚死網破那就說不準了。
天家最是寡情,何蓮是皇後不錯,可派她去自蹈險地卻是比自己親自去來得安穩,至于劉辨……若是因此有甚麽不測,那就隻能怪他命薄了,反正自己還有個乖巧的兒子劉協。
或許這麽做,也能遂了母後的意願吧。劉宏很清楚董後一直想将劉協扶爲太子的心願,都是自己的兒子,劉宏心中也難以抉擇,隻好借這個機會将選擇的權力交給老天來做決定了。
何進可不清楚劉宏短短的一個安排之中蘊含了如此多的門道。盡管覺得這個時候自家外甥與明溯這個太子少傅不能劃清界限,讓人感覺總是有些不妥當,可畢竟劉宏已經吩咐了,自己總不能當衆抗旨不遵吧。
沒辦法,既然老大有吩咐,自己這個馬仔也就隻能跑上一趟腿了。不過既然是派了自己去傳旨,那麽自然應該好生盤計一番對策。何進心中一邊暗暗思忖着保證安全的法子,一邊神情恍惚的往前行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