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交鋒


安特伯頓懶得理他,他們的時間不多了,賽瑟斯什麽時候都可能到。

“賽瑟斯會賣給男爵一個面子,如果考博堅持,”他寥寥一句帶過,“你别指望我爲了你出頭去和考博硬抗,我們灰營現在不适合和特納男爵正面杠上,這既不符合灰營的利益,對你的事也沒有好處。”

“那你要怎麽做?”勞雷爾忍不住問。

“不是我要怎麽做,”安特伯頓帶有深意地說,“而是你該怎麽做。”

“我該怎麽做?”勞雷爾一頭霧水。

“你能明白麽?”安特伯頓說,“你會在這個地方,是因爲灰營和男爵之間的争鬥。如果沒有蒙多,你會被直接帶走關進拘留所——所以你并不重要。”

“啊哈?我怎麽就不重要了?”勞雷爾小聲咕哝。

“我和考博之間的較量會是你的機會,”沒有理會他的聒噪,安特伯頓自顧自地說,“你得抓住這個機會,你隻是這次事件裏的一枚棋子……”

勞雷爾咂咂嘴:“這話說得可真傷人心。”

“事實如此,”安特伯頓瞥他一眼,“所以這場較量,真正被我們看重的是誰能壓住另一人的風頭,至于你的處置,就不那麽重要了,如果考博壓了我一頭的話——在賽瑟斯在場的情況下,你隻需要像賽瑟斯表明你的無害和冤屈,他會酌情拂一點男爵的面子,也爲了維護治安管理處的威嚴。”

“所以,”勞雷爾琢磨道,“你的意思就是,讓考博高興的話,他就會放我一馬?”

“是賽瑟斯會公正一點對待你,而不是考博,”安特伯頓糾正他,“你要認清楚誰才是你的靠山,在碼頭雖然賽瑟斯的權力被男爵壓制了一部分,但是他依然是哈賽港獨一份的軍事力量,隻有治安管理處才有權利羁押可疑分子并做審訊調查。男爵雖然能用他的勢力影響賽瑟斯的決定,但是不可能取代賽瑟斯進行裁決。”

“所以我要抱緊賽瑟斯大人的大腿!”勞雷爾恍然大悟。

“沒錯!”安特伯頓不客氣地說,“你總算用你那結構簡單的腦子明白了過來,我會給你制造機會——相信以你的厚臉皮,能夠抓住這條生路?”

“那當然!”勞雷爾信心滿滿。

希靈一直聽着這場對話,聽到最後,啞然失笑起來。他已經從摩根那裏知道了安特伯頓的全名,安特伯頓·雅林。這實在不是個和他的外貌一樣銳利的男人,反而心地比許多人都要善良——既然他要把勞雷爾的事情攬過去,希靈也決定暫時按住不動,靜看後續。

在賽瑟斯出現之前,來看熱鬧的販夫走卒個個都十分健談,向周邊人描述着又一次灰營和男爵之間的沖突,談興大起之時,場面喧嚣聲直蓋雲天,等到賽瑟斯·珂美路身穿金藍二色制服一手按劍大步走來,衆人驟然噤聲。他們的眼珠直勾勾望着這位英武不凡的騎士大人,直到賽瑟斯·珂美路到了場中央,被扼住的聲音才像沖破了堤壩的大水一樣轟然流瀉出來。

賽瑟斯·珂美路大約三十五六的年紀,留有青色的胡茬,肌膚微褐,一雙藍眼睛很有威嚴,看起來是個十分端方的人物。他來到場地中央時,早早就看見這位大人的安特伯頓拿捏着時機,剛好也帶着勞雷爾走到了他面前,安特伯頓撫胸彎腰,深深一禮:“賽瑟斯大人,日安。”

賽瑟斯同樣回以一禮,但是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勞雷爾沒有湊上去向大騎士問好,現在不是個好時機,作爲一名嫌疑人,見縫插針要結識大騎士,這也顯得太過滑頭——他很清楚,如今這個情形,當個“老實人”才是最便宜的。勞雷爾随着安特伯頓一同向大騎士施禮,盤算着之後怎樣見機行事,卻聽見一聲冷笑。

“大人,這就是窺伺‘和風号’的歹人了。他在碼頭上鬼鬼祟祟,十分可疑,我們本想抓了他送到治安所去,沒想到半路被安特伯頓·雅林的手下蒙多給攔下了,堅持說這是他們的人——這倒讓人奇怪,灰營的勞工我沒全見過,也見了個差不離,這個人卻從未打過照面——他是什麽時候加入的灰營呢?又是什麽來曆?已經在管理所登記過了麽?假如這個人真的是清白的,我也願意當場道歉,隻是請雅林先生爲我解惑,這個人到底是誰?他在‘和風号’附近窺伺是想要幹嘛呢?”原本亦步亦趨跟在賽瑟斯·珂美路身後的考博突然發難,先聲奪人。

應該是考慮好了才說出的這番話,在賽瑟斯大騎士面前,考博也收斂了自己的嚣張氣焰,想要用堂皇正面的言辭壓迫安特伯頓以取得自己想要的結果。這不是因爲考博爲人做事多麽正派,更多的還是因爲賽瑟斯·珂美路的存在。

賽瑟斯·珂美路已經在哈賽港做了七年的刑事主官,足夠有心人摸清楚他的脾性了。考博就知道一點:這位大人十分讨厭那些鬼蜮伎倆。雖然說這位大人會因爲形勢斟酌變更自己的決定,但是絕不是能夠随意被利用糊弄的角色——他能夠因爲背靠男爵說出來的話被更慎重的考慮,這不代表他就可以恣意玩弄審判現場。

說到底,這是教廷的土地,沒有誰能在這片土地上無視教廷的權威。

“嗯……”賽瑟斯·珂美路的藍眼睛一瞬就凝在了勞雷爾的身上,他被盯上的那一刹那,隻覺得自己好像被從裏到外看透了一樣。來自于這位大人身上的威勢壓得勞雷爾冷汗直冒,他心裏沉甸甸的,一直以來無往不利的靈敏直覺立馬就告訴他了:不要在這位大人眼前耍花招。

他遵從了自己的直覺,差點就要腰一軟一五一十地交代一切的時候,被身前的安特伯頓悄悄拉住了。

穩住身後的愣頭青,安特伯頓内心并不十分惱怒,考博會先一步發難,他是預料到了的,但是這樣的咄咄逼人,也過于托大了點。

安特伯頓心裏明白,這是沖着他來的算計。假若他說是,身後人的來曆很容易就能查清楚,既打了他的臉,又能把外鄉人送進拘留所,也讓他在大人心裏的評分下降;假若他說不是,表明态度不想趟這攤渾水,也是畏懼了男爵的威名不敢争鋒,之前考博辱罵勞工踩他面子的言論更是坐實了勞工們的膽小懦弱,如今灰營和船隊之間脆弱的平衡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考博大約要自鳴得意了。但是,面子又值個幾分錢呢?他又爲什麽要順着考博的思路來呢?

安特伯頓心裏嗤笑,面上卻半分不露,顯出一副爲難的神色,先是對賽瑟斯說:“大人,勞您受累,爲了這點小事就親自前來處理……”

“無妨,”賽瑟斯手一揮,直接打斷了這段開場白,“職責所在,不用在意。”

“對于考伊斯的疑問,”賽瑟斯接着說,“你有什麽想說的麽?”

“說實話,”安特伯頓趕忙說,“考伊斯的這番話,實在讓我有點摸不着頭腦,據我所知,蒙多并沒有說過這個人,”他讓出一步,好讓賽瑟斯直面勞雷爾,“他是我們的人啊!大人!”

“要從這點指責我們,我們也很委屈!”安特伯頓先叫屈道。

“是麽?”賽瑟斯看了一眼考博。

賽瑟斯·珂美路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呢?他大約在和考博·考伊斯一起來灰營的路上就已經了解了這件事的真實情況,也知道考伊斯請他來并不是真的爲了什麽“港口安全”,面前的青年實際上也沒可能做什麽危害港口安全的事情。要說他是堕落者想要在哈賽港做出一番大事來,這也太擡舉這個商行的小夥計了。考伊斯請他來的意圖賽瑟斯清清楚楚,但是賽瑟斯并不介意。

如果考伊斯能夠繞過他就把這個年輕人扔進拘留所,可能考伊斯才要喜不自勝呢。可是考伊斯不會如願,男爵亦不會如願,牢牢堵在這條路上,這就是他的職責所在。

例行的問話依舊繼續,考伊斯接收到大騎士的詢問,也絲毫不懼,張口就說:“居然是這樣麽!”

他驚詫不已:“難道說是我理解錯了?可是既然蒙多也不認爲這是你們的人,爲什麽還要阻攔我把這個可疑分子移送到拘留所呢?我實在想不通,到底有什麽必要的理由要阻礙我維護治安呢?”

“啊……”随後他好像領悟到了什麽,意味深長又裝模作樣地感歎一聲,“我知道,我們是有些矛盾,但是……”

但是後面是什麽,人們稍稍思考一下就明白了,考伊斯的這番話從圍繞着的人群内圈傳到外圈,頓時圈子沸騰起來,拿眼觑着立在那裏的安特伯頓。

不管蒙多到底說的是什麽了,但是事實不就是他阻攔了考伊斯把可疑分子送到治安處麽?還要賽瑟斯大人親自跑一趟這個狹小的廣場,哎呀……

“這,這這……”安特伯頓支支吾吾的,好像想找一個能糊弄過去的借口,最後好像終于放棄了,他說,“嗐!我們之間的那點不開心,雖然的确存在……”他咂咂嘴,不好意思地說,“但又怎麽會影響到正事兒呢!”

哈,這臉皮也挺厚的,灰營和船隊之間的不愉快人人都風聞過一些,不過直接被承認還真是頭一次。男爵自然是不屑于關注這種小事的,這還不值得他挂在嘴邊;勞工們也從不敢說自己和船隊之間有什麽龃龉,那也顯得太不自量力了——卑賤的勞工又有什麽資格向男爵表示不滿呢!

人們哄然笑起來,一半是嘲笑安特伯頓拿雞蛋去碰石頭,一半是看熱鬧的無意義的快樂。熱辣辣的聲浪轟擊着這塊狹小的地皮,讓安特伯頓的臉皮也紅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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