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夏夜解語(上)
“有你說的那種植物?”
“沒有。”
顧星朗飲一口茶,淡淡然看着她。
“但庭中的植物組合有道理可循。”她停頓,心裏複盤一遍下午練習了大半個時辰的措辭,“一會兒我講完,會問君上幾個問題。君上可以選擇不回答,但也要恕我唐突之罪。因爲雪音隻是就事論事。”
顧星朗點頭:“好。”
她走回禦書房内,從書案上拿回一張紙,一支筆。
“我作畫極差,隻可意會,君上莫笑。”她有些不好意思,提筆在紙張最北端寫上“煮雨殿”三個字。
不知是不是看多了她清冷淡定的樣子,每次見她不好意思,顧星朗都覺得很可愛,嘴角忍不住要揚起來,又提醒自己這種情緒很危險——
于是斂了神情,靜靜看她在紙上畫出一些圓,一些線條,一些形狀,然後聽她徐徐道:
“假設這是煮雨殿前庭。各夫人殿中栽種植物的區域隻有前庭,如果瑾夫人沒有悄悄在看不見的地方設園圃,那麽我今日所見便是全部。”
她開始用筆尖一一指點畫上的事物。
“入得庭院,西側有幾個青花瓷盆,裏面是迷疊香。”她在那幾個圓旁邊寫下“迷疊香”。
“這是花盆?”雖然有預警,顧星朗看着那幾個實在有些太潦草的圓仍是挑起了眉毛。
阮雪音正打算一氣呵成直擊要害,被他這句話和臉上的表情惹得瞬間破了功,蹙眉道:“說了隻可意會,你怎麽這樣?”
這句話真的很像撒嬌,要不是她蹙起的眉頭确有惱意,顧星朗幾乎就信了。
他無奈搖頭笑道:“你繼續。”
“東側有一些花架,是正開花的白色曼陀羅。”她在那些線條邊寫下“曼陀羅”。
“曼陀羅是爬藤植物?”
“不是,是樹。但因爲相對矮小,枝幹又細,開花時節大朵大朵的花垂下來,容易讓枝幹過分彎折,遇上暴風雨便更危險,所以很多人會支些輕巧花架在花期托住枝幹。”
“你懂的倒真不少。”
阮雪音微微一笑:“雕蟲小技。”
漫天星光在她白瓷般的臉龐上漾出滢彩,月光穿透那些淺湖藍色輕紗,瑩白的肌膚便隐隐從紗間透出來。袖口的合歡花在夜間泛出絲線光澤,比白天看着更立體精緻。
“合歡花繡得不錯。”
阮雪音一愣,心想這裏面沒有合歡花啊。然後她注意到那個“繡”字,看一看袖口道:
“雲玺說無論如何要有刺繡,造辦司的人也堅持,說夫人的宮裙沒有繡工不合規矩。我實在不喜歡衣服上有紋樣,想着合歡花樣子簡單,看上去也清爽,便用了。”
“合歡花的圖樣在宮中也常用,因爲意頭好。”他飲一口茶,閑閑道。
阮雪音點頭:“從名字裏就能看出意頭的花很少。它還能安神舒郁,養血消腫,藥用價值也高。”
顧星朗凝她片刻:“繼續吧。”
“繼續往前,西側有一棵依蘭樹,整個煮雨殿總共三棵,另外兩棵在正殿之後,因爲高大,站在前庭便能看見。”
她在紙上三處分别寫下“依蘭”。
“再往前走,正殿門前東西兩側各有一個花圃,裏面分别是馬鞭草和犬薔薇。”
顧星朗思忖:“這些植物,在宮中都少見。像犬薔薇這樣的名字,我聽都沒聽過。曼陀羅似乎也是宮内不會栽種的。”
阮雪音點頭:“莫說宮内,就是百姓家的院子,像犬薔薇、依蘭這樣的花木也不多見。薔薇種類千千萬,珍夫人殿中那些個個都比犬薔薇出名,觀賞價值也更高。至于依蘭,這種花喜歡溫暖的地方,多分布于白國,祁、崟兩國也有。可瑾夫人是蔚國人,庭院裏竟種了三棵。”
她突然意識到這個推斷也有漏洞:“還是說,這些依蘭樹先前就有?是我想多了?”
顧星朗思忖片刻道:“确實是她入宮後移栽進去的。那時候,她說她一定要聞到此花的香氣才能安睡。”
“可是依蘭這種樹,在蒼梧那樣冬季漫長又嚴寒的地方,是活不下去的。換言之,蔚國境内不太可能栽種依蘭樹。因爲栽了也活不過半年。她怎會對這種花的氣味形成依賴?”
“你猜測她通醫理,那麽是否有可能,她了解這種花,喜愛它的氣味,托人來南邊三國尋得,再以特殊方法炮制留下氣味?”
阮雪音想了想道:“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也是我接下來要對君上說的。”
她再次用筆尖指向紙上,“犬薔薇泡烈酒,飲之;馬鞭草、依蘭提取花油入香料熏之,或入香爐焚之,或以水擴香令氣味彌漫室内,都會達到同一種功效。”
她圈出這三樣東西,寫下四個字:使人情動。
顧星朗臉色一變。
阮雪音卻面不改色,“迷疊香本身并不具備這種效力,可一旦混入馬鞭草或依蘭花油,會讓後兩者效力加倍。”她圈出迷疊香,最後筆尖指向曼陀羅:
“曼陀羅有劇毒,但少量使用泡入酒中,飲之會助人牽動情緒。比如有人在哭,你會更容易跟着他哭;有人大笑,你也更容易跟着大笑。比酒本身更讓人有醉感。”
她終于說完,放下筆,擡起頭,神情倒還自若,隻是兩頰邊隐泛紅暈。
顧星朗臉色卻不太好看,盯着她沉聲道:“你說還有問題要問我?”
“是。”
“問。”
阮雪音稍踟蹰,“入夏後,君上每每宿在煮雨殿,會否飲一種叫做嫣桃醉的酒?”
“她說是她蒼梧家中的特釀,每年入夏玫瑰盛開都會制作,最近這一壇是她親自釀的。這酒雖有些烈,但清甜馥郁,入口花香滿盈,夜裏小酌一杯确實不錯。”
“那君上每每喝完,是否有其他感受?”
顧星朗看着她:“你知道你在問什麽?”
他目光炯炯,比星辰更亮,此刻打在她臉上,讓人心慌。她穩一穩心緒道:
“适才說過,君上可以選擇不回答。”
比夜色更靜。挽瀾殿内似乎連空氣都停滞了。
“确實有。”
他突然回答。“但很難判定是否因爲酒,或你說的室内香氣。我既然留宿,有些事情自然會發生。”
阮雪音聽懂了這句話,更覺窘迫,“但君上不隻有瑾夫人一位夫人,可以對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