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探香閨(三)
她驟然停下,動作再起時聲音已經小了很多。
今日這般情形她頭回遇到,但不知何故,直覺得此時穿衣聲太大,也很危險。遂停下調整,将每一步動作控制得極輕且緩。
也因此,明明夏末秋初的着裝,總共沒兩件,還是穿了老半天。
她出現在桌前時衣衫齊整,但發絲微亂,臉頰還泛着午睡初醒留下的煙霞色。
真的很可愛。顧星朗默默想。
沒來得及照鏡子,她渾不知自己頭發亂,泰然坐下。顧星朗想笑,忍住了,閑閑道:
“你倒舒服,說睡就睡。”
阮雪音心道若不是你來我還要睡好一會兒。
自然沒法兒說。
“從前在蓬溪山,先是學觀星,後又學用曜星幛,都得熬夜,經常後半夜才睡下。老師不許我們浪費晨間,所以都要早起,想補覺便得等到午時或未時。時間一長,也便成了習慣。”
顧星朗聽着,心裏不太舒服,“那豈不就折磨你一個人?競庭歌習地理,看山河盤,便不用熬夜。”
阮雪音搖頭,“她也熬得厲害。她所學所練自然不用等夜晚,但她讀書成狂,尤其兵法。有時我大半夜回去睡覺,她也還沒睡。她五歲入門,比我晚一年,我之前一直不明白,隻是晚了一年,哪怕想趕上我,何至于刻苦至此?”
她摸一摸紫砂壺外壁,還是熱的,想來雲玺怕她起來要喝,提前沏了放進來。于是斟好兩杯,推一杯給顧星朗,
“直至五年前她要下山,我才知道,趕超我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她一早做好了提前出師的準備。所以才要日夜用功,因爲不知道哪天就得下山。”
“她倒有先見之明。”
阮雪音無奈笑笑,“她雄心壯志,十歲便立下要名動天下的話,自然未雨綢缪,準備萬全。到蔚國奪嫡戰起,我們都認爲沒有比這更好的入蒼梧時機,她也就毫不猶豫。其實下山之時,她自知沒有完全準備好,也頗忐忑。隻是機不可失,容不得遲疑。”
“饒是如此,她依然表現上佳,完全看不出哪裏沒準備好。”
“這要看是哪方面準備了。當年慕容峋怎麽赢的,你我雖不知道細節,但單看發生的事,她一定費了許多唇舌,完成了不下百場遊說。口才方面,她确實無需再多準備。”
顧星朗眉心微動,“你也不知道細節?”
“不知道。這麽繁雜的過程,你以爲我們會讓鳥兒來回傳?它也記不住。且老師說了,一旦出師,便不會再予任何助力。何況蓬溪山中立,老師若染指蔚國的事,豈非壞了規矩?”
顧星朗一笑:“口才方面,想來是蓬溪山一絕。我見到你也便明白了。”
阮雪音不确定此話是褒是貶,一時未接口,卻聽他轉開話頭道:
“你剛怎麽突然醒了?”
他蓦然想起方才所行,再次有些慌,面上卻一如既往沉笃,問得也随意。
“我一向睡得淺,夜裏還好些,白天尤其容易醒。想來是你掀床帳的聲音或者腳步聲?”
她歪着頭試圖回憶,無果,也不甚在意。
顧星朗細觀她神色,确定對方沒有掩飾,應該不是被自己“碰”醒的。他暗松一口氣,拿起茶杯淺啜,擡眼環顧四周,
“這麽大的寝殿,隻放這麽點東西,不嫌太空麽?”
阮雪音聞言也四顧,“我沒有那麽多東西可放。擺一堆櫃子卻個個中空,不是也很吓人?且這樣比較清爽。我不喜歡房間裏堆得太滿。”
顧星朗此前便注意到了,那些桌櫃上雖沒有任何擺件,但有不少瓶插花。都不是鮮花,像是用某種方法制成的幹花。
因是幹花,那些顔色都蒙了層淡淡灰調,配上白色楓木并淺湖色紗簾床帏,有種清冷古意。
“這些幹花是你制的?”
“嗯。”
“爲何不用鮮花?”
“鮮花插瓶費打理,不但需每日換水,爲延長花期,還得三兩日修剪一回底部枝幹。且最多十餘日便得替換下一批,将庭中好好的花圃剪得七零八落,既費事,也可惜了這麽好看的花。不如讓盛開的就開在土裏,那些開到極緻就要凋謝的,摘下來,制成幹花,也算保留了最後一刻風姿。”
有些冷酷。
又莫名深情。
多情總作無情解。不知是否說的她這種人。顧星朗默想一遍,沒有說話。
而阮雪音起身,緩步至五鬥櫃前拉開最上一層抽屜,伸手略尋摸,拿出一樣物件。又返身回桌直接放到他面前:
“這個給你。”
顧星朗低頭去看。
是一隻香囊,最普通的橢圓形,淺銀色,花紋也簡單,仿佛是橙花枝,又不是特别像。想來是制作者繡工不佳,沒能繡得傳神,光看針腳,便知道不出自宮中。
但來不及計較這些。
他心跳忽快。
在青川,女子送男子香囊,若非親人,通常隻有一種意思。
他提醒自己先不要預設,且看她還有什麽話要說,腦子卻已經不受控制轉起來。
如果她說了,自己怎麽答?
雖然她已經表明隻是來借河洛圖,到目前爲止,也确沒再做過别的事,甚至還救了自己一命。
但他不能完全信任她。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且他在世爲人二十年,真的沒收過這麽醜的香囊。畢竟是傳情,是否太草率了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