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昔去雪如花
阮雪音如今很怕跟他讨論這類問題。
她甚至覺得他這會兒是否腦子進了水,哪壺不開偏提哪壺。還是他對她太有信心,覺得她會對答完美?又或者從頭到尾,他都根本無心,隻是她會錯了意?
思緒紛至,她對自己無語。其實沒有這麽複雜,大半個月來她一日比一日更清醒,也更平靜,尤其最近這十三天——
她胃口不好,是因在厘清思路,自我診斷兼醫治,如今已越發清明,也基本确定了接下來該怎麽做。
那麽這也是一個表明态度的機會。迫于種種原因,他說不出來,但她可以。
遂認真想了想答:“既不相信,也不向往。”
顧星朗神色變得有些複雜,“怎麽說?”
“以阮仲爲例。我雖不喜崟君,但崟國如今還算國泰民安,并未到需要兵變易主的地步。他要逼宮、引起内亂,可能弑父,甚至傷及無辜,其實有欠合理。而他将這一切歸結于爲了一個女子。我猜那位姑娘如果心智正常,不會爲此覺得榮幸。而他如果足夠成熟,也不會爲了向心上人證明自己,選擇逼宮這條路。如果他隻是要證明自己——”
她頓一頓,“不一定非得爲帝爲君。除非還有其他緣故。那麽他這樣說也很不負責任,那位姑娘成了掩護其他緣故的擋箭牌。”
他靜靜看她,不知如何接話。
阮雪音卻不打算讓他接話,因爲此刻說這些僅僅是爲了回答他的問題,接下來要說的,才是她想對他說的:
“其實我覺得最好的情形是,江山和美人之間,不要建立任何聯系,一碼歸一碼。對于美人而言,江山太重,她們承受不起決定它興衰的重壓;而對于君王而言,兩者若能相互助益最好,互不相關也好;一旦發生沖突,那麽必然是這世間最難的選擇題之一。”
她看着他,坦然而認真,
“既然無論怎麽選,都可能損傷一方,不若一開始,就不要讓這道題成立。”
“如何讓它不成立?”
“美人這個選項不存在。隻有一個選項,哪裏還需要選擇?”
“你見過哪位君王身邊沒有美人?”
阮雪音微笑,“君上忘了。适才我說的,隻是會與江山發生沖突的美人。這世間美人千千萬,你抹掉這個選項,還可以添上其他選項。總有一些美人,不會引發争議,也不會叫你爲難。”
她猶豫一瞬,決定把這句話說出來:
“比如瑜夫人,對君上而言就是一個最佳選項。”
顧星朗面色微變。
“你操心得太多了。”
“君上莫惱,我隻是打個比方。君上的家事,我無意幹涉。”
殿内再無聲,空氣薄如水。
原來她什麽都明白,明白他,也明白她自己。
此刻她是在替他做決定,或者說下決心。
他的惱意突然碎掉了。
連帶着似乎還有什麽東西也有些欲碎的意思,但他來不及弄清楚。
阮雪音本來很平靜,把十一加十三日總共二十四日練就的淡定一股腦兒用了出來,然後她看到了他此刻的表情。
顧星朗其實是很會控制表情的人,所以如果别人來看,這會兒他的表情還算平常。
但阮雪音不是别人。所以她突然有些繃不住。
很奇怪,她能抓到他最細微的神情和心緒變化。不知道他是不是也一樣。
好在此時外間起了聲響,動靜還不小:
“天爺哎太美了!”
“欸——你怎麽拿出來了?可以拿了麽?我看看!”
“可以啊!今早夫人就說時候到了可以打開了,剛棠梨姐姐親自拿的!”
“天呢跟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真的!”
“我是說,跟盛開時候一樣!”
“噓——一驚一乍做什麽?還有沒有半點規矩?”
雲玺。
她壓低了嗓門,殿内兩人隻能聽到大概。
阮雪音正在無計可施,外間忽起的熱鬧正如及時雨。
她揚聲喚她。
高大的正殿廳門被推開,雲玺探進頭來。
“外面什麽事?”
“回夫人,碧桃把那朵昙花拿出來了,這會兒大家正圍在一處看呢。”
阮雪音眸光閃動,“如何?”
“特别好,美得不像世間物。君上夫人可要一觀?”
阮雪音站起身,似已完全從方才涼薄中抽離出來,“殿内光線不如庭中,去庭中看。”然後反應顧星朗還坐着沒動,猶豫道:“君上一起吧?”
棠梨手捧一方白玉匣,另有兩名小婢圍在她身邊,想來其中一個便是碧桃。
三人見主子們出來,趕緊斂色問安,面上雀躍。
“還不拿過來。”雲玺催促。
棠梨依言走近,将那白玉匣打開,躬身敬上,恭謹道:“夫人交代,到打開那日,用小鉗子輕輕夾住花杆從上往下三分之一處,快速拿出,于空氣中靜置半柱香時間,最後放入玉匣中。奴婢照做的。”
阮雪音微點頭:“看起來不錯,你做得很好。”雖答着話,眼睛卻隻盯着匣中看,似在确認是否完全穩妥。
顧星朗也被匣中物吸引了全副注意——
那是一朵潔白到難于形容的昙花,不完全規則的一片片花瓣舒展如蓮,但比蓮更爛漫遺世。二十餘片花瓣錯落圍繞着正中淺黃的花蕊,卻不顯繁複,反因花瓣間若有似無的距離,有種疏落之美。花蕊周圍柔柔抽着一些白色花絲,最長的花柱頭盈盈而出,纖細流暢的線條是水墨畫的筆觸。
“這是,剛摘下來的昙花?在白日?”
昙花一現隻在月夜,而眼前這朵無比鮮活,若是剛摘的,自然不可思議。然後他想起适才在殿中聽到的對話,更加疑惑。
“回君上,這朵是一個月前摘的。啊,就是君上來折雪殿那日。夜裏醜時,隻開了這一朵,我們陪夫人一起等到的。衆人感歎昙花極美,卻隻能維持瞬息,夫人就說,或許可以試試,将它保存下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