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故夢(一)
競庭歌不成想他今日口才倒好,難以立時反駁,隻好嗆聲:
“即便如此,也是大費周章,近百座烽火台,綿延數千裏,是爲慶祝什麽節日嗎?你點給誰看?”
慕容峋心道你明知故問,難道是想聽我再說一遍?他對她向來不吝啬,于是跟去年一樣,坦然又道:
“給你看啊。”
競庭歌聞言,不僅語塞,連帶着心也有些塞起來。她是爲嗆聲而嗆出的這一問,他倒好,坦坦然答了,還答得和去年一模一樣,從遣詞造句到語氣——
但當時沒發生上個月那種事,她尚可以裝聾作啞,扮傻充愣。
可那樣的事情發生了,說捅破窗戶紙都算太客氣,對方分明已經越了界。
那麽此時這句“給你看”,已經不能再作其他解釋,她也不能繼續裝沒聽懂。
然而如此局面可怎麽破呢?這個家夥就像着了魔中了蠱,根本說不聽啊。
“我不喜歡看燭火,燈火,烽火,各種火。”她想了想,決定就事論事,“所以君上亦不必費如此氣力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這件事你不用同我争,現在撒謊也是來不及。怕黑的人,哪有不喜歡光亮的。你以爲宛空湖畔那條路上的幾十盞地燈,我是爲誰設的?”
競庭歌聞言一怔:“你是爲這個?”
慕容峋走近兩步,眼中盡柔光,“我說過,有生之年決不讓你再踏入黑夜。你在的地方,我都會亮燈,無論幾裏的湖畔小徑,還是幾千裏的像山長亘。”
四周很安靜,霍啓站得很遠。附近該當有不少禁軍兵士,但因爲太黑,隻他們兩人所站之處有一圈光亮,競庭歌并不确定方圓數裏到底有多少人。
她本能想要躲開這句話,就像過去的每一次。
“我記得你那時候說,幼時入夜,最希望床邊能有一盞燭火。你看,這大蔚全境,哪怕夜色墨黑如像山之巅,我也能讓它明亮如晝。”
寂靜空氣中赫然發出“噗”的一聲,就在他話音落下那刻。應該說,是很多“噗”聲在同一時間響起,因爲整齊,讓人誤以爲隻有一聲——
那是火苗驟然迸發入空氣的聲響,也是燈芯與火焰相觸碰的瞬間動靜。漆黑的像山秋夜突然亮起來,那些青黑的山巒輪廓和墨筆般線條也被鍍上極淺淡的光邊。
她下意識去望,便看見慕容峋身後綿延的山勢間,那些高高低低漸遠漸小的烽火台上都亮起了如螢火般的燭光。回身再望,來時經過的那些烽火台也全都顯現出輪廓,燈火盈盈耀于其間,是她平生所見最溫柔的火焰形貌。
“去年的燈罩設計不夠好,以至于有些漸被山風熄滅。今年做了改進,該能燃至天明。”
他亦舉目去眺那些燈火,頗覺滿意,嘴角彎出一個好看弧度。
競庭歌望着那些燈火出神。近百座烽火台,每座上面都放着四盞燈,座座綿延,隻是站在城牆上看已覺得壯觀無比,壯觀又溫柔。那麽山下那些人呢?蔚國南境、大祁北境、崟國東北境居住着的人們呢?
對于他們來說,恐怕也是長夜盛景吧。不知道那些人裏,有沒有同樣怕黑的四五歲小女孩。
三歲前的記憶應該已經沒有了。
如果她不像阮雪音那樣會記錯時間的話。
那麽她的記憶始于四歲,在那間客棧。自那個時候,她就是怕黑的。
那個婦人姓宋,嗓門大,很強勢,脖子右側長了一顆朱砂痣。她長得其實不難看,但因爲粗聲大氣,講話也不中聽,還老愛動手打人,競庭歌一直覺得這世上最醜的女人大概便長成這樣。
她個子也高大,寬肩膀,虎背熊腰,明明不胖,看着卻非常壯實。女子這種身量,在崟國是很少見的,以至于她一度懷疑她不是本國人。
但也幸得她強勢,管得住她那個形貌猥瑣的矮個子丈夫。很久之後,競庭歌已經在蓬溪山生活數年,午夜夢回,還是會見到那個矮男人閃閃爍爍的目光,在廚房,在庭院,在倉庫窗外——
所有她會呆的地方。
那時候她隻有四五歲,自然不懂得那道目光的含義,隻是本能害怕。在蓬溪山深夜驚醒的那些夜裏,一年又一年,她才愈加領悟,幸而五歲那年老師出現将她帶走,若繼續在那間客棧呆下去,時間長了,難保不出事。指不定還沒被那悍婦賣去窯子,先遭了她龌龊丈夫的毒手。
她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被那宋姓婦人收留的,是别人送上門賣的,還是對方上人牙子那裏買的?她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要回去問,倒不是爲了追查身世,純粹想了解這段機緣的前後始末。
因爲若不是被收在那間客棧,老師也不會恰好經過,瞧上她,收她作學生,從此改變她一生。
在什麽地點,什麽時間,遇見誰,組成了每個人的一生。她自覺幸運,人生中第一次遇見是入了惡人窟,第二次便扶搖直上九萬裏。
旁人用盡大半生等待争取的轉折點,她隻用了兩次就等來了,還那麽早,五歲,幾乎是赢在起點。這樣的急轉直上,若不牢牢抓住,日以繼夜努力發奮,如何對得起命運眷顧?
這段短暫奇妙、有驚無險的命運伊始,奠定了競庭歌一生的基調。
她的進取、野心、倔強、決絕。爲成功名舍棄一切。
“你一直沒說,爲何如此怕黑。可是幼年時收留你的那家人,夜裏從不點燈?”
直至燈火全數亮起,競庭歌才瞧見石闆道上擺了兩張躺椅,其間厚厚鋪着織錦軟墊,看上去溫暖舒适。
此時他們一人一張,并排倚着,靜看頭頂星空。蔚國的天很高,比祁國更高,與終年積雲不見碧落的崟國相較更是天上地下。競庭歌初入蒼梧看到那天空,便覺得心懷開闊;後來發現這裏的星星也更大更亮,夜空清明,非常适合阮雪音。
“我沒跟你說過吧。我遇見老師那日,我師姐也在。她也還是個五歲小女孩,站在老師旁邊沒什麽表情,白得像塊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