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鳳凰泣露
驟然升起的直覺極糟,但她來不及細想。紀晚苓的呼吸異常急促,煙霧充斥了整個房間。她嗆咳着抽出随身絲絹,拎起桌邊茶壺就往絹子上倒。
有水!
絲絹被完全浸濕,她将它覆在紀晚苓口鼻之上。昏睡的人呼吸微微平複。
她本打算把人背起來沖出去,如今爲保她呼吸,隻能橫抱了。
火勢漸猛,整座茅舍開始轟響。噼裏啪啦之聲在頭頂此起彼伏,她仰頭一看,那些茅草已被燃盡,将斷的橫梁間露出大片日暮時分格外澄澈的天空。
茅草的燃燒速度比梁柱更快,那麽外間屋頂很可能也已是一片火海。
她調整姿勢,便要将紀晚苓橫抱起來,忽然意識到對方衣衫不整,肩膀胸口通通露在外面,趕緊解下鬥篷蓋住,複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将人抱起,拔腿便往外沖。
廳堂裏噼裏啪啦之聲竟與裏間無異。她悶頭朝着大門狂奔,但因爲氣力将盡又抱着人,實在跑不快。
終于快至門口時她後背驟然吃痛,像是有什麽重物砸下來,與之相伴的還有一種難以言述的痛感,直到徹底至門外她才依稀分辨出,那是瞬間的灼燒感。
終于完全置身傍晚空曠的山坳間。
不知是與屋内濃煙對比太強烈,還是心理作用,又或者兩者皆有,她覺得空氣無比清新,那草木氣息從未如此清甜馥郁,甚至超過了蓬溪山。
然後她聽到疾馳的馬蹄聲開始在山坳間激蕩,由遠及近。而她氣力越發不濟,終于在走出茅舍不久後雙腿一軟,跪伏下去。
但她不敢松手。那蹄聲顯然來自救援隊伍,禁軍面前,以紀晚苓的身份,她不能将她放在地上。且對方衣衫不整,此刻隻有披風蓋着,也不方便着地。
她低頭打量紀晚苓,周身都被披風覆蓋,看不出什麽;發髻并不亂,隻額邊幾小縷碎發散了出來,她伸手捋一捋,覺得完全妥當。
而她自己,全身上下隻剩托着紀晚苓的手臂還在苦苦支撐。
沈疾策馬疾馳,遠遠看到的就是這幅畫面。
他右側前方還有一個人,白衣獵獵,缰繩在握,與他速度不相上下。
是顧星朗。
滌硯策馬在顧星朗右後方,比沈疾稍靠後。再往後約兩三丈處還有一座車辇,被一匹赤骥寶馬拉着,裏面坐着一個人,正掀着簾子焦急張望。是雲玺。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幅畫面,蒼青山坳間,那熊熊燃燒的茅舍已變作一團猙獰而巨大的火球,而火球前方幾丈開外,有人。
距離尚遠,隻能勉強看出那人似跪似坐又似伏,總之不是站立狀态。她懷裏像是還抱着一個人,那人仿佛仰着,長發及地,身上被一件绛紅色物事蓋着。
隻聞命令不知詳情的軍士們不明所以,隻跟随主上加快了速度。
顧星朗的心迅速往下沉。太遠,他分不清誰是誰,但無論誰是誰,情況都很不好。
雲玺一顆心卻到了嗓子眼,因爲她認得那抹绛紅色,瞬息間她幾乎确定被橫抱着的是阮雪音,心下大急,忍不住低呼出聲:
“夫人!”
呼聲被疾馳的風吞去大半,飄至顧星朗耳邊時已變得模糊。但他能分辨出那是雲玺的聲音,能分辨出那語氣中強烈的憂恸,然後他突然想起,那時候翻記事簿整理關于她的線索,滌硯曾念過,她有一件绛紅色的鬥篷。
那麽此時被橫抱着,似乎在昏睡,但也可能更糟的人是——
他覺得胸腔内劇烈翻滾起來。不僅胸腔,腦子也開始轟隆作響,腦海裏幾乎不受控制開始如翻書般翻過秋獵五日來發生過的所有,至少是他所看到聽到的所有,試圖抓出任何一點蛛絲馬迹,來判斷誰有可能對她下手。
無論是誰,哪怕出于所謂的忠心或好意,如果她有事——
他都會殺了他,或者他們。
因爲瞬間而起的惱怒和憂慮,他已經全然忘了接到禀報之初,也許會有事的那個人是紀晚苓。所以當隊伍終于接近茅舍,跪坐在地上的人已經清晰可辨,他乍看到那抹深澗水山林色有些艱難擡起望向他時,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五味雜陳。
最初那刻,他如釋重負了。
這很不對。非常不對。因爲那意味着昏睡的是晚苓。
那麽他就不該如釋重負。
他來不及剖析此刻心态,火焰還在升騰,茅舍已形同廢墟,而眼前景況令人懸心。
他迅疾下馬,大步流星過去,蹲下,見她即使跪坐着,整個人也有些搖搖欲墜,想伸手去攬,又怕不合适,于是隻輕扶了她手臂。再看向被裹得嚴嚴實實、雙目緊阖的紀晚苓,眉頭緊蹙,眼底泛起憂色:
“怎麽回事?”
不等阮雪音答,他舉目望向人群。每日秋獵,自有太醫局的人随行,一人半天,如此輪值。這會兒正好是太醫令本人。
張玄幾得到示意,趕緊快步上前,同時一座辇轎跟上,幾名婢女手忙腳亂就去扶阮雪音臂彎裏的紀晚苓。
“盡量輕些,瑜夫人受了傷,這鬥篷務必得一直蓋着。”
幾名婢女聽她語氣甚嚴,君上又在旁邊,大氣不敢出,隻連連應諾,極盡小心将紀晚苓“搬”上了車辇。張玄幾看向顧星朗:
“君上,那老臣便先——”
顧星朗點頭,卻聽阮雪音再次拖着氣聲緩緩開口:
“張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張玄幾複看向顧星朗,後者默許,于是上前半步,跪下揖禮:
“夫人請講。”
隻聽阮雪音壓低了本就極弱的聲量艱難道:
“張大人可識得一種藥,叫做鳳凰泣?”
感謝BF036、逆風之藍淚的打賞!鞠躬鞠躬~~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