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光腳過人間(八)
淳風坐在後面,雙手分别輕拽一角他腰際兩側衣料。
紀齊已經成年,哪怕她仍覺得他像小孩子,畢竟男女有别,如此距離,是太近了些。
但她顧不得這麽多。在一切還來得及之前,她要再見阿姌一面。
活着的阿姌。
隻盼她能等等她。
“就是說,最快也得明日傍晚,甚至入夜才能到。”
“是。且須保持速度連續趕路。但我們不可能不休息不睡覺。就算我行,你也不行。”
“我行。”
紀齊一怔,“你真打算不讓我睡覺?很累的!”
“你不是要建功立業娶天仙?這點困難都克服不了?沈疾可以,你爲何不可以?”
“我——”他氣得想勒一把缰繩停下同她理論,到底忍住了,咬牙切齒道:“那是建功立業!現在這算什麽?護送公主殿下出遠門?這對我揚名立萬娶天仙有何助益?”
“長途跋涉不眠不休難道不是曆練?你日後領兵打仗,軍情緊急時難道也要先睡一覺?”
他越發覺得顧淳風不似平時。忽穩重了些,論事說理的本事亦見長進。
但此刻手握缰繩的是他,決定路線和快慢的也是他,她就是逞了口舌之能,也沒有實際作用。
“我奉旨帶你去追沈疾,君上可沒規定快慢,更沒說不能休息。我若實在累了,眼睜不開,也隻好睡會兒。”
他做好了準備,等着驕縱公主發作,對方卻噤了聲。
好一陣過去,隻聽極輕的一聲歎息被冷風吹進耳朵,那樣的講話方式,從前他并未聽過:
“紀齊,那些對你來說極重要的人都還在吧。父母親,兄長,姐姐,那些陪伴了你許多年的人,大都還在吧。”
拽着衣料的十指漸漸收緊,紀齊感覺到了,而身後少女的聲音不斷掉進風裏:
“但我的已經越來越少了。到十二月我二十歲生辰那日,恐怕隻剩下九哥和小漠。”
紀齊聽得糊塗,又覺荒唐:“你這說的什麽話?你那一堆哥哥,還有我大嫂你姐姐,你把他們置于何處?”
“你不生在皇族。你不明白。他們都是我的親人,但不是陪我長大的人。小漠是我親弟,他和我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九哥很忙,若非我總去煩他,相聚亦少。母妃離世後,真正與我朝夕相伴的人,隻有一個。”
紀齊完全搞不懂她在說什麽。本是讨論要否休息能否睡覺之題,怎麽突然——
算是在剖心?
“我現在去追我這小半生裏寥寥無幾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人。我去跟她道别。”
原來昨日晨間在冷宮那場道别,不是道别。
明日才是。
“所以紀齊,幫我個忙吧。讓我再見她一面。今日之恩,沒齒不忘,來日刀山火海,必當報答。”
草欲靜而風不止。
夜色漸深,疾掠而逝的風變得更冷,帶起小徑兩旁荒草發出一浪高過一浪的悉窣。
紀齊不知該怎麽接。這樣一番話,超過了他十八年來在情之一字上的認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快,對于此刻的顧淳風而言至關重要。
這是一個鄭重無比的請求。
“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已是捷徑。”他沉默良久,也認真起來,“我能跑多快便會跑多快,你抓緊了。”
風聲變得更大。她不确定是否因對方又加了速。颠簸愈烈,她實在坐不穩,雙臂向前探了探,幾乎要環上他的腰。
“行嗎?”
手握缰繩的少年一怔,沉聲道:
“抱住了。”
天邊銀月細且彎。星子很少,疏落挂在漆黑幕布上泛着極微弱的光。
“你若困乏,我可以陪你說話。父君告訴我,長途跋涉的人最需要跟人聊天,腦子轉着,就不容易睡着。”
即使雙臂環繞,顧淳風仍盡力坐直了身體,與對方後背保持着寸許距離。
紀齊正專注盯着遠處出現的一條岔道,半晌答:“好像也沒什麽可聊的。我是男子,你是女子,喜好的東西太不一樣。你又不像我姐,好歹跟父親學了些見識,更不像蓬溪山那兩個,滿腹才學,能跟男子論事。實在要聊,”他想一想,“說說你在宮裏的趣事?不過皇宮就那麽大,能有多少趣事。”
顧淳風并不答話。
她突然在想,應仲——
應該是阮仲,的心上人,是否也是才貌兼備的佳人。
紀齊聽她無話,意識到自己說得太過,補充道:“不過這世上智識見識堪比男人的女子又有幾個?我母親也是不谙天下事,隻會琴棋書畫、主理家務的世家小姐,不也受衆人敬重,多年來與我父親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淳風依然不語。一些她從未思考過的問題模模糊糊在腦中盤旋。
紀齊沒法回頭看,有些忐忑,忽想起她自幼貪玩,爬樹抓鳥上房揭瓦倒是樣樣在行,琴棋書畫卻無一精通;她身份尊貴,又是這種驕縱性子小孩心性,要主理一個家族怕也困難,所以方才這番補充——
依然很不友好。
“那個,這女子嘛,嫁得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穩度一世,便足夠成佳話。學問才藝什麽的,點綴罷了。母親從前也是這麽跟我姐說。所以你看我姐雖還不錯,卻并不真在這些事上鑽營,順其自然而已。”
“但男子的智識才學、武功技藝就至關重要,重要過他們對妻子兒女的關注,這是爲何?”
“這——”紀齊語塞,呆半晌答:“這難道不是世間規矩?男主外,女主内,千百年來不都這樣?不止青川這幾百年,你看好些古史典籍裏的記載,不也如此?女子是負責嫁人和照料家人的,要智識才學、武功技藝做什麽?”
“可到最後,你們這些智識武功都了得的男子,還是最瞧得上那些同樣了得的姑娘。而她們不一定會處理家族瑣事,那些柴米油鹽婆婆媽媽。”
“這個嘛,剛才都說了,世上奇女子少,這種情形自然也少,不值争論的。”
“但你剛說的,不過隻是世俗觀念,不一定是正理。嫂嫂說凡事分兩面,那麽女子也是可以主外的。”
紀齊挑眉:“女子怎麽主外?帶兵打仗,你們也行?”
“如果我們也像你們一樣自幼接受全套訓練,不是不行。”
謝謝箫奏明月打賞!比心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