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涼暖自知


第197章 涼暖自知

顧星朗望向殿外成排的高大梧桐,無風起,無葉落,而他此刻神色比門外秋意更沉且靜。

“你沒見她,行禮姿勢亦不到位,賜坐也就理所當然坐下,說話更是口無遮攔,哪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各國權臣,也不敢如此行事。”

滌硯一連三點頭:“可不是?君上既都看在眼裏,怎麽——”

“她這副樣子,恐怕也不是有意爲之,分明就是被慣壞了。都說慕容峋對她言聽計從,而她深居靜水塢從不列席早朝,亦甚少參與群臣論事,”他嗤一聲,“如此放肆,連國君都不管,誰敢有微辭?這些個禮節規矩,估摸也是随她喜歡,愛學不學。”

滌硯深覺有理,進而更加不滿:“這裏可不是蔚宮,要放肆回蒼梧放肆去,出使别國這般無理,她到底是來聯絡感情還是來挑釁的?”

顧星朗看他一眼,“她來做什麽,還用讨論麽?”

滌硯一怔,有些讪讪:“是。微臣糊塗了。”

“煮雨殿那邊如何?”

“是,五日前微臣親去傳旨,明确告知了瑾夫人蔚國使團将至,請她好生準備。說起來君上并未下過禁足令,此番特意頒旨,是爲提醒她自行解禁。但截至今早收到的回禀,瑾夫人,一直未曾踏出煮雨殿半步。”

“她這回倒沉得住氣了。也算孺子可教。”

滌硯險些要翻白眼,心道您可當真好氣量,無論敵友都盼着人家長進。

“她的婢子細蕪呢?也沒出來溜達?”

“沒有。除了負責取送日常用度的幾名宮人,這幾日都鮮少有人進出。”

這個節骨眼上,如果淳風能去鬧一場,倒是好事。可惜那丫頭自北境歸來後反常,這麽些天竟乖乖關在靈華殿,根本沒去煮雨殿撒氣找茬。

他原本還想提醒她,若要去罵人,别說出阿姌之死。

是他想多了。

一念及此,他心下搖頭,半晌道:“她呢?今日可出過門?”

滌硯如今對于這種語氣這種音調這種聲量說出的這個“她”字,已經駕輕就熟到絕不會判斷出錯,立時回:“也沒有。”

她倒自覺。那天夜裏跟她說競庭歌要來,她也沒反應。說起來,已有三日未見了。

而滌硯并沒有回完:

“午膳後不久雲玺來過一趟,說今日蔚國使團抵達,詢問君上可有吩咐。”

“你怎麽說?”

滌硯眨眨眼,不确定道:“微臣,什麽也沒說。君上您沒吩咐過啊。”他小心翼翼瞄一眼顧星朗,“沒有吧?”

确實沒有。但他莫名無語,然後覺得坐在這裏也不大自在,站起身抻一抻胳膊道:

“去折雪殿。”

折雪殿内寂靜一如往常。想見的人卻沒有在睡覺。

他甫一進門,便見她倚在西側兩株花樹旁不遠的軟椅上,一身湖色裙衫淡得發白,一張小臉比裙衫更白且淡,正望着牆外簌簌飄進來的黃葉出神。

也不過如此。還以爲你真的心靜。

枯脆梧桐葉上踩踏之聲窸窣響起來,阮雪音聽見了,以爲是雲玺或棠梨,混不在意。雲玺不在庭間,棠梨得了示意并不吱聲,所以直到人已經走至跟前,她才被憑空而起的一句問唬得神魂歸竅。

“居然沒睡覺?”

明知故問。

她用兩息時間抓回渙散的腦力,仰頭答:“想着君上或許會來,又或許有旨意會來,總歸睡不踏實,幹脆不睡了。”一壁說着,她起身行禮,“君上萬安。”

除非單獨相處,但凡有第三人在場,她禮數總是周全。

“你這一福,比你師妹到位多了。”

阮雪音一怔,剛要反應,忽覺不對:競庭歌是使臣,入鳴銮殿觐見要行三拜九叩之禮,怎麽是,福?

滌硯棠梨都在場間,她沒法直接問,隻若有所思望向他。顧星朗了然,吩咐一句“不用跟進來”,拉過她左手便往殿内走。

他是直接拉的她的手。溫燥右手将微涼左手圈在掌心。阮雪音初時沒反應過來,走了兩步大吃一驚,下意識往外抽,卻見他氣定神閑,走得泰然甯然理所當然,竟像是半分未覺不妥。

這是鬧什麽?

滌硯和棠梨就在身後,她不好動作太大,而顧星朗牽着她那隻手巋然不動——

抽手失敗。

隻得任由左手五指被他看似随意地握着,涼意漸消,浸染指尖的溫暖幹燥便如婉轉掃落葉的秋風。

《秋風詞》裏的秋風。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腦子裏有一句沒一句浮起那些話,人已經被帶進正殿,至茶桌邊對方撤了手。兩人輕車熟路相對坐下,阮雪音自覺還沒坐穩,便聽對方道:

“你這師妹,何止鋒芒畢露,根本張牙舞爪目中無人。”

本就沒坐穩,聞得此言又多花了好兩刻方坐定。她略體會了下這兩個形容詞,覺得有些嚴重,尤其張牙舞爪四字——

不至于啊。

“她說什麽了?”頓一瞬又道,“想來禮數也不周全。”

後半句自然是根據先前庭中那句話猜的。競庭歌去蒼梧這五年,她并不真正清楚她變化,但一路順風順水所向披靡之景況,以那丫頭下山時的性子,變本加厲以至于張牙舞爪,是極有可能的。

顧星朗卻不着急,擡手去拿桌上那盞碧瓷茶壺,拎起來一半忽道:

“這偌大的祁宮,隻有在你這裏是我自己斟茶。”

阮雪音一愣,“那你放下,我來。”

這麽說着,手卻沒伸。

顧星朗不置可否,将茶壺拎至跟前徐徐斟了大半杯,閑閑再道:

“人的性子都是被慣出來的。早聽聞慕容峋慣她,不曾想竟慣到了如此地步。妙就妙在,她來了祁宮也不知收斂,默認天底下所有人都會因爲各種緣故對她讓步。”

阮雪音不确定這番有關“慣”之論述是否也暗指自己——

否則他都自己斟茶斟了大半年,方才爲何突然發難?且她仿佛也主動給他倒過茶吧?有那麽一兩次?

“所以君上降罪了嗎?”許是因爲沒午睡,她思緒散漫,勉強集中了注意力跟上談話進度。

“她張狂無狀自有她的國君收拾,我不是始作俑者,更無須擔待她太久,何必同她一般見識?已經打發回同溶館了。”他飲半口茶,依舊漫不經心,極随意又道:

“你要見一見她嗎?”

尾音落下那刻他不動聲色擡眼,揚起的隻有半道眸光,卻灼灼然如永夜星。

阮雪音再怔,旋即看到了那些瞳孔深處蟄伏的星光,平靜道:“可見可不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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