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煙塵飒沓破流星
巳時,大祁骐骥院,雲層堆疊之勢減弱,日光自縫隙間蹿出打在馬場黃沙之上。
三馬并排,淺黑在最内圈,深黑次之,最外側是金黃——
馬蹄踢跶,躍躍欲試,其中又以最内圈淺黑高馬最爲亢奮。
“競先生可笃定了要使這盜俪?”隔着中道的紀齊,沈疾沉吟,偏頭再問。
“方才大人也說了,飒露紫性烈聞名于世,我尚能駕馭,這盜俪估摸也越不過它去。加上院中教習已馴服其多年,該當無礙。”她也偏頭,報以一笑,
“我與烈性馬最爲投緣,大人放心便是。且此次切磋完全是庭歌堅持,縱有意外,絕對與大人與紀公子無涉。此一項,院使大人同兩位教習也都聽見了,皆可作證。”
院使大人笑意難爲,一臉眉眼彎彎硬是擠不出來:
再是能駕馭,再是不擔責,真出了事,無論大小輕重,骐骥院還不是得惹一身騷?
競庭歌一個他國使臣,還是女子,跑這兒來賽什麽馬?
沈大人又爲何要答應?
實力懸殊,讓裏數相較,有什麽意義嗎?
他未參與方才四人對談,想不到有個詞叫做“一時之氣”。而院使始終是院使,何大人眉眼彎不出,嘴角還勉強扯得動:
“是。我等都聽見了。還請先生格外當心。”
競庭歌微微一笑,坐正身子,目光筆直投向面前跑道,“說好了騎手精神,大人須得全力以赴,可不要留手啊。”
“自然。”沈疾亦止了最後一絲猶豫,看向院使道:“那便開始吧。”
令下蹄聲起。
便見那盜俪一個大跨步彈出,四蹄入風,淺黑鬃毛随驟然攪動的氣流騰空而起——
馬蹄過處,煙塵翻飛,而競庭歌身上绛紅鬥篷已卸,一身明紫與淺黑高馬奔襲于風沙之中,影影綽綽,至柔至烈,迅速在寬闊跑道上劃出一道紫黑暈染的弧線。
“姿勢不錯。”沈疾道。
“習慣也好。”紀齊目不轉睛。
“蔚宮教習,名不虛傳。”沈疾再道。
“怕是蔚君陛下手筆。”紀齊語聲幽幽。
沈疾眉心微動,卻不再言,因爲以骐骥院中衆馬速度,跑完三裏路不過幾句話功夫,便見競庭歌距離旗幟所在處已不到半裏——
“走。”
一聲低語,既沉且渾,紀齊會意,策馬揚鞭。但見一黃一黑兩匹高馬如離箭之弦,倏忽躍入空中帶起煙塵彌漫。初時并行,第一個轉彎之後外圈黃駒驟然領先;進入直道,黃駒與追風距離不變,而兩匹馬都以絕對碾壓之速度無限逼近最前的盜俪。
第二個轉彎過,黃駒與追風距離再次拉開,而淺黑盜俪已過第三道彎。
很近了。沈疾凝神,保持速度,冷冽秋風刮過面龐耳側摩擦出浴血般的快感。
競庭歌也自沉浸在此空曠而鋒利的快感之中。而身下盜俪逆風疾馳,節奏漸漸不穩,似乎開始不安分起來。
她握緊了缰繩。
風聲還在變大,拍在面上留下針尖般的疼。
她集渾身氣力于右手,牢牢攥着缰繩。繩索卻依然在掌心中不受控制微微晃動起來。
一陣突兀疾風從身邊掠過。比刮在面龐耳際的那些更強,更快,更頃刻無蹤。視野正前方驟然出現金燦燦黃駒一騎絕塵,恰如像山的秋色挽瀾殿的梧桐。
沈疾過去了。
還剩大約一裏。
而手中缰繩晃得愈加厲害。
競庭歌尚未真正感知到那一瞬間的傾斜。
直至心跳驟漏,身體忽然失重。
“當心!”
遙遙一道女聲。仿佛是淳風。
紀齊就在競庭歌右後方,已經無限逼近盜俪,正要超越。
他發力勒缰繩,馬聲嘶鳴,追風減速,而座上人一躍入空中朝狂奔的盜俪而去!
競庭歌整個人已經被甩離馬身,徹底着地之前紀齊抓住了她——
當然抵不住如此高速行進中的一甩,兩人雙雙墜地,黃沙間連滾數圈,隻聽嘶鳴聲四起,似是沈疾在勒馬,又似盜俪驟然受了人爲牽制開始發脾氣。
翻滾終停,恍惚中競庭歌朝終點處掃一眼,沈疾應該剛到。
疼痛自手臂後背漫上來,火辣辣一片,該是擦傷。而紀齊就在近旁,龇牙咧嘴,卻像是比她還疼。
“怎麽樣?!”
顧淳風沖上來,不确定二人傷勢,想扶一把,終究不敢動手。
競庭歌勉強撐起來,臉色煞白,動一動手腳,“我還好,估計隻是皮外傷。”又看向紀齊,“公子可是傷了筋骨?”
觸地那刻他給她當了肉墊,不知是否因此遭了殃。
紀齊五官擰作一團,不算痛苦異常,但肯定不好受。“右腿不大對勁。怕是傷了骨頭。”他咬牙,擺一擺手,“無妨。”
剛演完英雄救美必須不能露怯,顧淳風心知肚明,卻實在着急顧不上調侃,看向剛快步趕至的沈疾道:“安排了嗎?現在怎麽辦?”
“在這裏等大夫不行,太慢。擔架片刻就到,正好我們過來有一輛馬車,競先生也有一輛,去相國府。消息已經遞過去了。”
骐骥院和一衆騎兵營都在霁都最北外圍,離城中遠,找大夫過來自然費時。紀齊受傷,合該送回相國府,也就将競庭歌的傷勢一并瞧了。如此安排,已是最妥。
“大人,來了。”
院使何人人攜幾名教習擡着擔架至,滿臉焦灼,愁雲慘淡。沈疾與其中兩名教習将紀齊擡上擔架,轉而向院使大人道:
“今日之事與骐骥院無關。你放寬心。”又望一眼東北方向馬廄所在處,“那匹盜俪,須得再好好規訓才是。”
“是。”何院使連連點頭,仍是焦灼,“相國大人那邊——”
“事出突然,誰也想不到,”他看一眼擔架上紀齊,“紀相深明大義,定不會怪到大人頭上。”
傷勢不等人,此番交代完,誰也不敢再多言耽擱時間。一行人火速出了骐骥院,顧淳風雖心下别扭,到底無人可使喚,隻得攙着競庭歌上了馬車。
紀齊被擡着上另一輛,臨了朝淳風她們那輛随便望了一眼——
他以爲自己疼得花了眼。定睛再看。
那車夫頭戴一頂壓耳帽,連額頭兩頰都遮去大半,畏畏縮縮,實在不像熟人。
但對于熟人來說,隻要不是易容改貌,再如何遮掩也是熟人。
紀齊瞪眼,轉頭去看沈疾。
沈疾回了一眼,示意他佯作不知。
馬車疾馳,一路往城中趕,約大半炷香時間後抵達相國府。
大夫已經候在了紀齊房間。
相國夫人最多不過四十五六,眉清目秀,通身主母氣度,乍看之下,紀齊五官确與其母相似。但她此刻眉頭緊蹙,雖盡力甯神靜氣,攥得死緊的雙手仍是洩露了滿腔憂思。
“母親放心,外傷靠治更靠養,紀齊年輕,恢複也快。若有需要,請太醫院的人來瞧也未嘗不可。”顧淳月陪在旁邊,輕拍婆母手背寬慰。
相國夫人點頭,憂色不減,反拍一拍淳月手背算是回應,舉步朝屋内紀齊床邊去。
淳月沒跟,與沈疾留在外間。
“怎會發生這種事?”她環顧四下,再無别人,“你們四個怎麽碰到一處了?說是在骐骥院賽馬?”
這叫什麽事?
沈疾被此突發事故一激,已經完全冷靜,回味片刻,亦覺荒誕,遂簡要将自己奉命帶淳風去騎馬,偶遇競庭歌紀齊,聊着聊着竟較量起來之經過說了。
“荒唐。”顧淳月蹙眉,“競庭歌行事咱們摸不透,紀齊淳風都是小屁孩兒,你怎麽不兜着些?她要賽馬就賽馬,堂堂沈疾,跟一介女子賽什麽馬?”
沈疾也自懊悔,沒法兒說自己受競庭歌激将,爲對方诋毀君上之言着了惱;又覺得賽馬而已,随便跑一圈,出不了什麽幺蛾子,沒多考慮也便答應了。
“是臣失職。稍後回宮複命,再向君上請罪領罰。”
淳月知他爲人剛直,一心爲主,此刻見他斂首自責,也頗不忍,“本殿并非有意責怪你。如此狀況誰都料不到,我也不相信競庭歌會爲了算計你或紀齊繞這麽大圈子。”
确實不可能,如果沈疾和紀齊都不出手相救或稍慢一步,遭殃的是她自己。
“你先回去複命吧。将淳風也帶回去。競庭歌先在此治傷,等君上旨意再做安排。”她沉吟,“珮夫人怕是會過來看她師妹。”
阮雪音人在折雪殿。
正同顧星漠下棋。
依據秋獵那會兒連射二十箭正中靶心之賞,顧星漠十月底随大部隊回祁宮,可以呆兩個月——
兩個月期滿正好是十二月底,小家夥軟磨硬泡,又求得顧星朗松口将回夕嶺之日定在了一月初,跨過年關之後。
顧淳風入得折雪殿大門,便見一大一小對坐庭中矮幾邊,神情專注,雙雙凝神于棋盤局勢。
“出大事了!嫂嫂你還悠哉哉在此下棋!”她大步流星至矮幾前,又轉臉向顧星漠,“你怎麽在這裏?不是規矩禮數一大堆,啰哩啰嗦決不進嫂嫂們的居所?”
顧星漠手執一枚白子,正在考慮落處,聞言也不擡頭,“我是小孩子。有什麽不能進的。”
顧淳風一臉愕然。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啊!爲了跟阮雪音下棋又能當小孩子了?
“出了什麽大事?”阮雪音擡頭,“你酒醒了?”
顧淳風擺手,“沒醒就好了。沒醒也不至于出宮攤上這事。競庭歌墜馬了,紀齊爲救她也墜了,現下都在相國府治傷。我先回來了,這不趕緊過來告訴你一聲。”
墜馬受傷,可輕可重,而阮雪音不是未明确事實就驚慌失措之人。
她放下手中黑子。
“怎麽回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