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遙對弈,破且立
你也有記不清的時候,卻爲何将那晚的事記得那般清楚?
關要當前,無謂拉扯這些。她甩開它們。“他怎麽說的?”
又爲何會對你說?傳聞裏國君之間的,私交?
“沒怎麽說。”顧星朗輕描淡寫,繼續繞她發絲,“大概是他很喜歡競庭歌而人家不太回應吧。”
不能詳說。他暗計較。蓋因那句“還好”之答實在有些顯擺。
果然。阮雪音暗歎。“他怎會突然對你說起這個?你們——”
“原本私底下往來并不多。不過是些邦交禮數上的書信。我也沒想到他會主動說起此事。也許因爲你在我這裏吧。”
阮雪音約莫聽懂了這句話。可惜競庭歌和自己是兩種人,并不能由此及彼。
“你又爲何要擔心競庭歌?”他再道,輕撚那些發絲,至柔而至滑,連頭發都這麽合心意,“她不是根本不理人家?還由着這紙鴛鴦譜順利點成了。”
雖無悔,但有憾吧。阮雪音心答。不知她到底有沒有憾。就怕有。所以擔心。
“她是謀士。”卻沒将這句說出來,揀了項更爲冠冕堂皇的,“爲時局計,自然要支持。且阮家主動提的這樁婚事,堂堂崟國八公主,慕容家還能拒絕不成。”
仿佛在說别人家的事。仿佛她自己不姓阮。顧星朗已經非常習慣。
“這不結了。”他道,“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她自己選的路,好好走就是。”
那般聲勢浩蕩的像山烽火,當真無動于衷麽?
“你知道這兩年,像山烽火台上都掌了燈吧。據說綿延幾十裏,徹宵通明。”
顧星朗眉心一動,“知道。”且相當好奇,“兩年都在同一天。”他停了繞指柔,擡眸看她,“你知曉其中緣故?”
阮雪音點頭,“十月初三。競庭歌生辰。”
竟然是這樣。隻是這樣。輪到顧星朗訝。他想過可能是小事,可能根本無關痛癢。卻不料“小”得這般——
風花雪月。令人啼笑皆非。
在烽火台上爲姑娘花心思,過分兒戲了吧?
“你确定?”
“多半是。我想不出十月初三這個日子還有什麽其他道理。試過問她,但她不答跟蔚君陛下相關的所有問題。”
顧星朗若有所思,“她要成謀士之名,甚至以此建功立業跻身青史,便不能入後宮。”停一瞬又道:“身爲女子,已是艱難。嫁與君王,更沒了機會,自然不能應。”一壁搖頭,“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了蒼梧城内那些得見美人卻永無機會的王孫公子。還有慕容峋。”
阮雪音冷眼看他,“你也認爲,女子的價值便該是取悅男子?”
顧星朗一怔,“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剛什麽意思?”
“就事論事。”他幹咳,回味片刻,“确有些站在男人角度上論事了,不妥。抱歉。”
阮雪音抿嘴想笑。這人認錯倒快。比那些實力不強卻無禮自大的男子不知可愛多少倍。
“我一開始以爲她是來作口舌之争。”
她,指上官妧,話題轉回初時,顧星朗接住了。“結果?”
“結果跑了題。她開始扯另一些事。”
“比如?”
“上官姌。”
顧星朗眸中微芒變了兩變,“然後?”
“她提了你即位那年十月初五的事。還提了大花香水蘭。”
空氣該是凝滞了一瞬。
或者兩瞬。
“她來找你。不惜将這件事說出來。”不惜堂而皇之捅破雙方都沒捅透的窗戶紙。兩瞬也許更久之後,顧星朗開口,“看來是準備了一整套話。”
他面色有些冷。她不确定是因爲那件事,還是因爲她如今也知道了那件事,還是因爲她此刻正在對他說那件事。
權且往下講吧。既然決定講,那便講細講全。
“是。”遂答,“她還說了個故事。”
便将那太醫局少年郎幾乎原話複述一遍。
“是有過這麽個人。”顧星朗應,仿佛都沒花時間回憶,“景弘元年十月逮出來的。崟國人。”
“你逮這些細作,”阮雪音踟蹰片刻,“動靜大麽?”
“你說呢。”
确實明知故問。“既然都在暗處進行,沒幾個人知道,那少年又來自崟國,上官家是如何知道的?單憑這點,她說那少年與上官姌關系不一般,三分可信。”
顧星朗看着她,“另外七分呢?”
“另外七分,”她沉吟,“三分,上官姌與那少年隻是認識,且知道對方身份,也就在景弘元年十月知道了結局,并将此事傳信回蒼梧告知過。上官家以此編了多出來那部分故事,編造出兩人情愫,将上官姌之行轉嫁給那崟國少年。”
顧星朗沉默聽着,示意她繼續。
“最後四分,”她再道,“上官姌與那少年根本不認識,沒有任何交集。但不知從祁宮内何人那裏知曉了這件事、這個人,當時回傳過蒼梧,如今由上官家據此編出了一整個故事,将上官姌那步殺棋的源頭轉移,又讓上官妧來告訴我。”
“所以在你看來,”顧星朗也沉吟半刻,“此事禍首爲崟,隻有三成可能;七成仍是蔚國動的手。”
他不提他父親。隻說此事。
傷痛确是最難啓口的。哪怕對親近之人。需要時間。阮雪音比大多數人更明白這點。
“她剛說完這個故事的時候,是的。”是這麽想的,三成對七成。
“然後?”
“然後她又說了另一件事。導緻我将這三成直接提到了五成。”
顧星朗在等她講出來。
阮雪音很猶豫。
他防紀家是一回事,是自古君主對鼎盛高門的應有之态;自己指摘紀家是另一回事。尤其還有個紀晚苓。
但這話是上官妧說的。且實在要緊,關系重大。
“她問我,想不想知道紀相二十一年前在鎖甯城呆那四個月,除了奉行君命,還做了什麽。”
空氣該是再次凝滞了。比上一次更久。
雪腴濃郁的甜香彌漫入空氣。但他們倆所站之處,無香氣,無暖意,阮雪音的桃粉裙裾和柔順青絲忽染了春寒的凜。
這句話裏有兩項重要信息。顧星朗心轉。一爲實,一爲虛。
實,紀桓二十一年前去的是鎖甯城,且呆了四個月,上官家居然知道,而阮雪音如今也知道了。
虛,上官妧暗示紀桓還幹了别的。可能是爲攻心,是爲攪局,是爲渾掉這一塘本來清明的水而将注意力和攻擊力分散至三國。
也可能是真的。
此一句分量太足。不能絕對證實紀家與上官家、阮家有私下往來,甚至有謀算,但紀桓當年行蹤事項,不是那兩家該知道的。
彼時紀桓才二十七八。不似今日名滿青川。且按照君命與約定,他那時候入崟,當盡量隐姓埋名低調行事,獨來獨往,被發現的可能性極小。
除非腦子不夠能力不濟,一個人若想不被發現,四個月,是完全藏得住的。更何況紀桓。
被發現了,隻有兩種可能:
一,巧之又巧的契機和背之又背的運氣;
二,故意被發現。甚至主動現身。現身找一些人,商量或者做一些事。
如果是前者,那麽上官家意外知曉了紀桓曾入鎖甯城,借此發揮,讓上官妧出言挑撥,隻爲攻心;
若爲後者。
這盤棋就大了。
“還有麽?”他問。
除了這件還有沒有說别的。阮雪音了然。
有。還說這祁宮裏最危險的,或許是紀晚苓。
那是紀晚苓。此一句不轉達也罷。總歸已經拖了紀家進來,不必再添油加醋。顯得不中肯,不公允。
“就這些。”她答,“我還想問,她再不多言,顯然依樣畫葫蘆用的你那套。話說一半,剩下全是煙霧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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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