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皓夜臨,滿城晝錦(二)
段惜潤已是三兩眼掃完了十幾隻風筝并上百盞彩色小燈籠,轉頭喚滿宜:“把咱們那隻也拿過來。”
衆人随滿宜視線轉頭,方見人群之中還有兩名采露殿婢子,一左一右高擡着手,中間一方大得離奇的錦幔,像是罩着什麽東西。滿宜點頭努嘴,兩名婢子方小心翼翼挪步,駕着那錦幔緩緩至段惜潤跟前。
段惜潤伸手,也小心,将那錦幔徐徐拉下。
今夜放神燈,呼藍湖畔處處掌着燈。不算通明,團團光線交織暈染下,依稀可辨是一大片流光溢彩又薄如蟬翼的絹帛。其用色繁,其材質佳,其繡工精,就着相當距離雖不能看分明形貌,已可确定爲絕品。
滿宜幾步上前,同段惜潤并兩名婢子一起,将那一大堆卓然不似凡塵物的絹帛展開。方看清是一整幅連成串的風筝,長度遠過人高。主體一隻巨大鳳凰,斑斓璀璨;自尾部往下爲百鳥,各具其形,各顯其色,錯落排列而毫不淩亂,因爲整體太長,此時盡皆落在草地上,洋洋灑灑,如琉璃鋪展。
“所謂百鳥朝鳳筝。”上官妧贊歎,啧啧有聲,“潤兒早先所言無虛,果非凡品。”
顧淳風看得直眨眼,走近了又從上到下裏裏外外猛一通打量,不可置信道:“我的天,這是用一大堆金貴絲線織了整副繡屏啊。還是沒架子的繡屏。”又擡眼去看段惜潤,“珍夫人,這是什麽了不得的風筝?這麽大,真能飛起來嗎?”
段惜潤聽她說得有趣,抿嘴一笑,面龐上得色清淺而極盡收斂,“能,且能飛得極高。此筝薄如蟬翼,亦輕如蟬翼,隻因其形過大,放飛時需用些技巧,且要兩人配合。一旦入空,隻要掌握好技法和節奏,可扶搖直上萬裏。”
“這麽厲害。”顧淳風持續驚歎,頓覺從造辦司拿來那十幾個風筝通通上不得台面,“那還等什麽?便先放這個吧。有勞珍夫人顯身手,讓咱們這些井底之蛙今夜開開眼。”
段惜潤甚不習慣這般出頭,踟蹰半刻,眼見面前一個個都露着三分盼望,終抿嘴應:“那好,惜潤便打頭陣,獻個醜。叫幾位姐姐見笑了。”
于是一個眼神遞向滿宜,後者會意,輕揚手,将那鳳凰朝空中展了展。衆人這才看清那巨大鳳凰身下是一整個精密支架,極細而透明,卻仿佛堅韌;自支架往下,總共牽出來三根引線,至線軸處歸于一股。
“是了,這百鳥朝鳳筝巨大,至少三根引線方能固其穩定。”顧淳風對世間奇巧玩意兒向來喜歡且在行,仔細看了又看,不住點頭。
段惜潤已經拿過線軸攥在了手裏。那線軸也比尋常線軸大,三根引線彙成一股纏繞其間,顯得大且厚重。她左手握線軸,右手接過鳳凰支架,在掌中熟練掂了掂,再看滿宜,滿宜再點頭。
便見她右手朝空中大力一揚,左手向外側迅速拉出約兩尺線長,同時擡腳起步,引線拉出之時,人也已跑出去兩丈餘遠。滿宜雙手捧着鳳凰尾翅下那些百鳥,于兩瞬之後也起步緊随段惜潤,隔着與風筝幾乎等長的距離,步速完全一緻。
夜風深淺,盡是東來回溫。小段奔跑之後,鳳凰身形漸起,滿宜窺時機一點點放手,斑斓百鳥便紛紛飛入空中。段惜潤持續跑,速度愈快,三根引線以肉眼可見之速度緩慢而不斷被放長,風筝入高空,拉出一整片百鳥朝鳳之景。衆人立在原地,盡皆看傻了眼,好一會兒竟鴉雀無聲。
段惜潤擅舞,跑步姿态亦比大多數女子好看,淺茜色裙裾在夜色燈火中飛揚,也如振翅飛鳥。時間流逝,風筝更高,其速卻分毫不減。
直至鳳攜百鳥升入燈火光亮所不至的極高夜色間,衆人仰面遙望,才發現那筝竟會發光。星星點點,忽明忽暗,仿如燈火,又完全看不出火光搖曳。顧淳風更加傻眼,半晌方喃喃:
“我還當這百鳥朝鳳筝金貴,作不得神燈呢。那些亮晶晶的是什麽?方才被金絲銀線五彩錦迷了眼,倒沒注意還藏了這般奇巧。”
絕對不是火光。
那風筝早先被架在地面上,四周燈火映照,确實隻看得清色彩并金銀絲線光澤,而難見此螢螢微芒。
此時高懸于空,色彩絲光盡泯,那幽芒反成了夜幕中唯一指引風筝位置的标識。
衆人凝神,再看再分辨,距離太遠,不甚清晰,隻覺得非紅非黃不似燈火,又非銀非白不似星光,像是幽耀的暗青色?
金色泛着青。大概。
是顔料?
筝太高,夜太黑,那些微芒太過無序,以至于沒人能确定它們分布的具體位置。但見巨筝越飛越高,越飛越穩,乘奔禦風悠蕩于浩瀚天地間。
段惜潤慢下來。由小跑至快走,再漸緩步,最後将線軸交與滿宜,轉身重回人群當中。
“夜裏放這百鳥朝鳳筝的唯一不好,是難見其日光下斑斓絢麗。”她站定,臉頰泛紅,該是跑的。
“不愧爲習舞之人,”隻聽上官妧接口,巧笑嫣然,“繞着呼藍湖畔偌大的草地跑了這麽大一圈,竟是大氣都不喘半口。”
段惜潤聞言一笑,“相比素日裏練舞,跑這麽點距離,實在算不得什麽。”
“珍夫人,”顧淳風挪步過去,巴巴拽了段惜潤胳膊,“那些亮晶晶的是什麽?顔料?怎麽這般了得,竟能在漆黑夜空裏發出這種光?”
“該是顔料。”段惜潤點頭,卻不笃定,“但具體叫什麽,如何制法,我不清楚,白國宮廷内也沒人說得出。”想一瞬又補充:
“至少我們這一朝沒人說得出。怪就怪在,前人亦無話留下來。或許壓根兒就沒人知道?這百鳥朝鳳筝是祖宗傳下來的,殿下能瞧見嗎?那些青金色顔彩全被塗在鳳和百鳥的眼睛上。”
阮雪音仰着頭。
自那些青金色微芒開始在夜色中明暗她就仰着頭。
直至段惜潤回來,與上官妧顧淳風說完了一個回合,她依然仰着頭。
目不轉睛。
該是發揮了遠視目力之極緻。若非周遭人太多,她幾乎要當場掏墨玉鏡。
距離太遠,不甚清晰,但過分眼熟。
青金色。
曜星幛山河盤上顯示時間的青金色。
寂照閣内鬼仙紅藍眼石壁上的青金色。
她心跳忽快。
是同一種?
“啧啧啧啧啧。”但見顧淳風再遙望,再欣賞,搖頭晃腦,“這設計這工藝,可太厲害了。祖宗傳下來的,”又轉回頭去看段惜潤,“那不是有上百年了?怎麽看着竟新,從顔彩到繡工像是無半分褪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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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