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二入寂照閣(中)
宇文琤說過許多話。
所謂史載,記錄的不過其言其行,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
那本冊子裏也記錄了許多話。有些與正史相呼應,但更多不見于正史。所謂野史。
他說答案就在那本冊子裏。那麽應該排除了與正史重複的部分。
依然剩下很多話。
都是日常話,此刻略憶一遍平平無奇。寂照閣這麽了不得的地方,她實在想不出宇文琤能把日常說的什麽話镌刻在牆上,設爲謎面。
“是他說過的話嗎?”
知曉謎底的人就在這裏,那便直截了當問。總歸他判定難度到自己這裏已經降低,她不介意再多要些提示。結果要緊,時間最貴。
“自己想。”顧星朗答,事不關己。
阮雪音冷眼觀他神情細微處。
恐怕是。
然而确定了這一點,也并沒有降低此題難度。說過的話,那得是多少句?她清清楚楚記得那厚冊上所有内容,全标記在識海裏,終沒法做到一字不差。
真要是某句話。如何準确将它們一個字一個字從大堆水書裏挑出來?
她再看一眼顧星朗。這人當初莫不是抱着冊子進來一句句對照試的?這麽厚一冊,每句話試一遍,兩個時辰完工?
不可能。他也不會幹這麽蠢的事。
又去看那滿牆鬼畫符。
斷斷續續的句子,出自上百首詩詞曲賦。按照一般排列組合規律,若不知機要而逐字逐句試,真可能要試一輩子。
前面兩道門或同此理,所以世人才說,曆代祁君開寂照閣,是一生開一道。
他一定是猜到了那句話。至少圈出了範圍,試起來也容易。
什麽話呢?
不會是長篇大論。一不符合宇文琤作派,二不符合出題人心理——
一個精彩的短句永遠比洋洋灑灑的論述更有力,也更像謎底。
更重要的是,這句話沒有被傳錯。
文字記載是會出錯的。尤其誰說的什麽話。執筆人記憶偏差又或筆誤都可能導緻傳下來的字句與事實出入。
差一個字也是誤。
但他說答案就在那本冊子裏。一個能準确打開寂照閣關卡的答案。說明是宇文琤原話。所以能被镌刻在黑曜石壁上。
很可能是一個極短的句子。就幾個字。所以被記錄得準确無誤。
幾個字的話也很多。她一句句想,在腦中依次排列,又舉眸去看牆上那些詩詞。
當真費勁。她尚未将水書掌握得爐火純青,每看一個字都需将那些筆畫重新梳理計算再确定。
最要命的是,有些句子是倒着寫的。
從下往上寫的。
比如“寂寞人間五百年”,按常規閱讀習慣從上往下,看到的是“年百五間人寞寂”。
“這題障眼法太多。”直看得頭暈目眩,阮雪音忍不住蹙眉。
“的确。”顧星朗應,雙手抱臂倚在東南角,“但也不是全無機要可尋。”
有麽?哪兒呢?她沒問出口,知道問也白問,卻聽那家夥再開尊口:
“宇文琤這人玩世不恭,出其不意,方才你自己也說了,不會是什麽正經字謎。哪怕在人人仰視的寂照閣。你就大着膽子往歪了想。”
往歪了想。
怎麽歪?
時間流逝,已入醜時,她有些犯困,眼睛在四面漆黑幽青的石壁上遊移,腦中不斷重複顧星朗那兩句提醒。
有機要。
不正經。
這些詩詞曲賦。她立在空曠殿庭中央,清心靜意,舉目環顧。類型多,風格多,主題多,上百首,卻不是一人一作。
總共摘取了大概四五十位作者的作品。其中幾位尤其多。比如蘇東坡,再如屈靈均。
滿牆盡詩詞。以蘇東坡爲首。
隻有屈靈均的是辭賦。有些隻半句,有些是整句,總共取自六篇,分布在東南西北四壁上。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日月安屬?列星安陳?《天問》。
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離騷》。
下堂兮生羅,蕪蘼兮蘭秋。這句是倒着寫的。該是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九歌·少司命》。
子魂魄兮爲鬼雄。《九歌·國殇》。上一句好像是身既死兮神以靈。
一陰兮一陽,衆莫知兮餘所爲。《九歌·大司命》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九歌·湘夫人》
藏頭麽?
自古詩謎藏頭多。她幾乎條件反射去連第一個字。由北向東往南再至西,正好一圈。
天。老。秋。子。一。帝。
不成句法。
但哪幾個字眼熟呢。她絞着腦汁。
心下忽動。
那冊中所載宇文琤教那些鹦鹉說的話裏,其中有一句,出現次數非常多。
就有“天”字。也有“子”字。有“老”。還有“一”。
不是吧。
她心道荒唐,複去看那六句話。如果是那句,如果爲藏頭,有兩個字對不上。
“帝”,讀音是對的,但不是這個字。“秋”,完全不相幹。
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
等等。
人家分明倒着寫的。是自己非要用正确順序讀。簡單從上往下念,第一個字是“下”不是“秋”。
要的就是“下”。
那“帝”呢?
“時間到了。”她尚在猶豫,顧星朗開始下逐客令,“困死了,我是要早起的人。”他哈欠連天,轉身往外走,“跟上。”
“等一下。”阮雪音開口,心一橫,走向東北角上六芒星燭台,像上次那樣,拔出了第三支柱筆。
當真奇特。那筆端羊毫又或狼毫,始終濕潤,上次是,這次又是,卻棕白無瑕,不像蘸了墨。
清水?
她來不及細想,顧星朗已經快走至第三道門前。
“直接往上描嗎?”
“我怎麽知道?”他不耐煩,唬着眼,該是真困了。
阮雪音不再猶豫,舉步朝東面“老冉冉其将至兮”去,擡手,沿着“老”字一筆一畫描。
筆觸落青金,那些顔彩更見深邃。一通鬼畫符線條走完,閣中寂靜無聲。
她凝眸片刻。移步,又去西面“子魂魄兮爲鬼雄”描“子”。
接下來描“天”,寫了幾筆方反應,這滿壁的詩詞從閣頂一路到地面,當初往至高處镌刻時,必定搭了梯子。
而六處屈靈均的辭賦卻都在擡手能及的地方。
就像造謎者故意留給解謎者的提示。
她更添信心,接着描完了“下”,到“帝”,再到“一”。
水書的“一”字也隻有一筆。
不過是豎着的。
她從上往下,一筆到底,眼見有如天塹的青金色再次深邃,忽聽得寂靜殿庭中轟鳴聲起。
她轉頭去看北側石壁。
縫隙自正當中裂開,與前面三道門一樣,極規整,極平穩,一壁成兩門,分别向左右移動。
寂照閣第四道門。
宇文琤的關卡。
開了。
屈靈均就是屈原哈,大家看那些句子的出處已經知道了吧~架空嘛,寫屈原總覺得時代感好強,所以用了靈均。屈原,名平,字原,又自雲名正則,字靈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