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雪鑒封亭關(三)
阮仲冷了臉。
“鎖甯城至封亭關,你我日夜行軍途中隻歇過一次,用了兩日半。此刻請,是要所有人在此寒凍之地巴巴等兩日?”
“崟君既知競庭歌已被帶走,卻不明示,依舊與肅王合演下這出诓我來封亭關,”慕容峋沉沉開口,擡步過去坐下,正是方才慕容嶙那張凳,
“此刻又假惺惺說什麽等。”
一張渾圓石桌,三張石凳等距相繞——
三國共亭,自然一桌三凳。
“好壞是挑事。直接動手吧。”
顧星朗,阮仲,慕容嶙,三個原本全無默契的人在此話尾音處面面相觑。
“果然是爲了動手啊。”慕容嶙半晌應,撫掌大笑,旋即狠聲,“其實競庭歌已經回蒼梧了對不對?這場戲早就穿幫了,是你還在演。”他眯了眯淡茶色琥珀般的眼,
“或者你确實不知道,而競庭歌故意不回去制造失蹤之象,就爲了給你、給天下人一個不得不殺我的理由。”
慕容峋曾在母親面前立誓,絕不取其兄性命,蔚國滿朝盡知。
“國書往來,以位換人,整個大陸皆知。我确實沒有見到她,今日是你出爾反爾設局要戰,”慕容峋也狠了聲,
“我給過你機會。一而再再而三。但你爲了謀奪君位一再挑戰我底線!”
“你給我的狗屁機會!”慕容嶙站着,此時俯視對方盡是居高臨下之姿,“你和競庭歌讓我送阮仲回崟,不過就是借崟國之亂要我的命!至于君位,”
他俯身與其對視,兩雙茶棕色瞳仁相互佐證着無二血脈,
“原本就是我的。”
兵馬之聲還在不斷響起。
起初亭中幾人都以爲是慕容峋的隊伍還未停駐妥當。
确未停駐妥當,隻因人多。如山如海的黑甲朝谷口湧來,已經烏沉沉積滿了整片關前平地。
“仲兄,”慕容峋不移視線,聲沉而靜,“你護定了肅王,不惜開國戰麽?”
阮仲總算有了些神色起伏,垂手起身,舉目而望,
“開不了,打不過。你這是帶了多少人?”
極平常語氣,仿佛在問今日聚會對方帶了多少酒。
“八萬。”
顧星朗挑眉,“慕容兄,你這不是平亂,是要連帶着我等一鍋端啊。八萬,”他亦起身,歪頭張望像個小少年,
“空地上堆不下,要不入關?”
入關即入谷,閉門打狗,萬死之戰。
阮仲面色終變,側頭向顧星朗:
“有病吧。”
顧星朗笑得月明風清,“怕了?兄長你不止這麽點兒人吧,要支持他國換天日,幾萬兵甲總要出動。”他極目向翠竹深林外望,
“伏在何處?”
“你果然有備而來。”阮仲定看他。
顧星朗複坐下,将腰間懸挂的一隻淺銀色酒囊解下,開塞而飲。那酒囊面上繡着些花枝,雪白纖巧五瓣圍着同樣纖巧的明黃細蕊,像是橙花。
阮仲目色稍滞。
“我進。”卻聽慕容嶙高聲。
慕容峋眸光變了幾變,轉而看顧星朗。
“我到得最早。”顧星朗了然回,“至少我到的時候,沒見有人伏進去。”
“祁君陛下進麽?”慕容嶙轉頭笑問。
“我是來做見證的。”顧星朗笑答,“臨陣退場非禮數。你們要進,我隻能舍命奉陪了。”
“崟君與本王同來,自然也要進。”慕容嶙不問阮仲可否,隻再向慕容峋:
“敢麽?當年競庭歌使陰招勝之不武,今日沒了女人礙事,你我兄弟便來一場正面較量,”
他大步湊近,直抵對方面龐,
“拿出我慕容家男人的血性來,實力定君位。”
“既然要打,還分什麽進或不進。”半晌相視,慕容峋開口,話音落處他忽擡左手至唇邊。
顧星朗一直盯着慕容嶙垂落的手。便在慕容峋擡手時他分明也要擡手。
“慢着。”顧星朗出聲,“進關是爲了安置兵士,蔚騎太多,浩蕩蕩從此地一直堵下山,擾民,亦不好看。二位要争君位,何不單打獨鬥一錘定音,戰場上自古便有鬥将傳統,都是自己人,”
他不動聲色瞥一眼竹枝外持續湧上來的黑騎,
“相互殘殺損的是蔚國實力。血流成河亦非大家此行所願。”
慕容嶙哈哈大笑,“到此刻我才真有些确定,顧兄你确是來看熱鬧的。有損國力,哈,倒替我蔚國操起了心。”
“見證最講公允。”顧星朗微笑,“應該的。”
“八年前我們沒有入谷。顧兄你知道吧。”慕容嶙淡聲,“封亭關之戰,戰在關外,戰事以此亭爲起始一直往東西南三向延伸,獨未向北進谷,所以戰封太子薨于關北與述河一巒之隔的那道窄峽。”
“知道。”顧星朗點頭,“莫說此一項天下皆知,八年來我查了太多細節,這等要事,漏不了。”
慕容嶙面色變得奇異,應該說講前面那番話時已經開始不同。
他重向慕容峋,“若競庭歌此時出現,或者稍後出現,且完璧歸趙。還打麽?”
慕容峋的茶眸在愈見溫和的日光中暗了片刻,“若我禅位給你,帶她去蔚南開府生活,你會保我們無虞,直到最後麽?”
最後,自然指一世一生。
慕容嶙笑了,“恐怕不是你我能做主的。競庭歌不會跟你去蔚南做王妃。”
慕容峋點頭又搖頭:“沒辦法了。”
浩蕩軍隊穿林繞亭自谷口入。
谷口約兩座金亭寬,十人十馬一行堪入。黑甲約五百率先行進,然後幾乎等數銀甲,而後等數褐甲,如此往複,直至湧入谷内的皆爲黑甲。
幾千崟軍,幾千祁軍,上萬烏泱泱蔚軍裹在沉沉鐵甲中嚴陣以待。
鬥将雙方站到了深谷中央。
谷内溝壑縱橫,巨石斑駁,時有灌木紮在巨石縫隙間,小叢粉紫淡白的花自石縫又或樹根處綻出,細細密密分明似絨毛,再細看又覺其花其葉堅硬無比。
中央是一片平地。花樹草石皆稀淺,露出大片頹然的土。
阮仲與顧星朗立在近入口處關城之上。
“臨戰報兵數自來有虛。出于不同考量,有時報多,有時報少。”顧星朗望場間蓄勢,閑閑道:
“兄長你說,慕容峋所稱八萬,是在往多了報還是少了報?”
此一句兄長着實刺耳,阮仲蹙眉,半晌道:
“你若非要随雪音稱呼,那麽兄長不對。”他稍用了兩息調整狀态,再開口時語氣話音中有種奇異的溫柔,
“她喚我五哥。”
顧星朗怔了怔。
忽覺得胸腔如瓶被人強行啓塞,然後不分青紅皂白咕嘟嘟往裏灌水——
該不是水。
那瞬間充斥髒腑的酸意比烈酒更烈,升騰發酵,伴着記憶裏她的聲音輕喚“五哥”。
完全不是顧淳風叫“九哥”的味兒。
盡是酸味兒。
鬥将:古時對陣雙方出猛将一對一單挑,一人勝則全軍勝。無論演義還是正史中都有記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