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心曲


第525章 心曲

該是有哪句話哪個詞戳了他心神,阮佋眯眼看顧星朗半刻,

“如果是你,殺不殺。”

殺不殺當年的林崇。

挫不挫今日的紀桓。

顧星朗沒答。

阮佋滿意,扶着樓牆探身往下看,看不見阮仲,對方仍立在淩霄門正下方。“說吧,”他複向顧星朗,眼卻望滿城百姓,“不要命,要什麽。”

“方才說了,崟國冬季濕寒,哪怕皇室也多以燒炭取暖,太難捱。蔚國雖冷,冬有地龍;祁國暖些,鋪設地龍之所亦多;白國更是四季如春。聖君不若攜族人遷往其他三國。”

這番話說得過分輕描淡寫,隻像真正邀約。

阮佋一怔,再次嘎聲笑起來,“賢婿啊,你可知我阮家三百年,到今日總共多少族人?”

“分至三國,應該還招待得起。”顧星朗一壁答,轉而向長階下的慕容峋,“蔚君你說呢。”

慕容峋距長階有距離,聞言稍默,旋即高聲應允。

阮雪音看競庭歌,競庭歌正神情叵測瞪着慕容峋。

阮佋顫巍巍下階梯。“如何安排,我跟誰走,何時出發,你們商量好了來接便是。”他忽不再自稱朕,“有女兒們在,去祁去蔚都是一樣。看樣子韻水那頭也都準備妥了,也對,白國女君與賢婿你有舊誼。”

顫巍巍,碎叨叨,分明才五旬,卻因痼疾起、須發白、接連變故而似六七旬。

還是自保之法呢?

阮雪音看着他下階梯,走過來,走到自己跟前。“你我約定的是保阮氏基業。”他低聲,“樹倒猢狲散,基業就沒了,哪怕還留着命。”

她不及回,對方繼續往前走,顫巍巍,碎叨叨,竟是走到了更遠處的紀晚苓跟前。

“寫家書的時候,問你父親好。”

阮雪音和競庭歌沒聽到他對紀晚苓說的這句。

太遠了。隻依稀能辨是簡短一句。

“我跟你說過麽,永康四年三月之前,紀桓也在鎖甯城。永康三年十二月他就來了。”

競庭歌秀眉一挑,“昨晚問你你不說?”

“昨晚及之前他沒對紀晚苓說過話。”

競庭歌聞言凝眸細細望,“還在說。”

阮雪音也豎着耳朵望,實在聽不見。“一月十九那晚明光台上官妧說過好些話,關于那崟國少年郎,關于紀桓到過鎖甯城,”關于危險的其實是紀家,“彼時我都三分信七分疑,隻道是轉嫁罪責的伎倆。”

競庭歌哼一聲,“現在?”

“現在那崟國少年郎的事爲真,紀桓到過鎖甯城是幾方說辭都一緻的幾乎事實,而阮佋正在同怎麽看都該無話可說的紀晚苓說話。”阮雪音轉而向競庭歌,

“假設上官妧那晚對我說的每個字都是實話,都是上官朔教的實話,你當初摔馬進相國府便是故意的。”

競庭歌瞪眼如銅鈴,“這也是上官妧說的?”

“嗯。”

“上官朔這老匹夫簡直陰魂不散,這麽早就開始算計我!我以蔚國謀士的身份與上官朔共事,又同時煽動阮仲逼宮還與祁相勾結,我是有病嗎?”

“你一直有病。”阮雪音餘光瞥見顧星朗也自門樓上下來,想起他手上有傷,不欲與競庭歌多辯,“紀家那頭你若真有牽連,此期間霁都若有生變可能,你最好早告訴我。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臭丫頭何曾說過這種話?競庭歌一口氣險些沒上來,眼見對方疾步近乎小跑朝顧星朗去,壓着聲量道:“先對付你和你爹的約吧!”

阮雪音拉了顧星朗便往雩居去。紗布藥劑皆在卧房,小小一間,古色古香。顧星朗坐在窗邊由她清洗傷口,上藥包紮,冷不防看見案上大捧雛菊,竟新鮮,該是日日打理。

“你昨日才歸,房中花倒開得好。”

阮雪音正埋頭一邊蘸藥塗抹傷口一邊輕輕對着吹氣,随口答:“她們每隔兩三日會換。”

雛菊素白,哪怕宮中新喪亦不違禮,擺着無礙。“阮仲送的?”

阮雪音方反應,抹藥的手一頓,“不是。宮裏擺放鮮花稀松平常,祁宮裏不也一樣。”

“不一樣。祁宮冬日沒這麽多鮮花。”方才在前庭也看到許多粉白大朵,他還以爲是因喪禮,此刻想來,太子的喪,她居所擺這麽多花作甚?怕是一個多月來不間斷送,虎狼之心。

外間不知正怎樣腥風血雨,阮仲人在淩霄門下,怕是今日就要處置司徒豫等人,一報父仇,二肅朝堂。阮雪音不願因這些事再添亂,沒接口,塗藥畢開始給他包紮,

“你們倆何時定好的今日這出?”

顧星朗稍默,“甯安槐府喝酒那夜。”

“喝倒慕容峋之後?”

“嗯。”

“定策而已,”阮雪音纏繞紗布不停,隻覺冤枉,人人都道是爲了她,“何至于打架又鬥酒。”

“打架鬥酒是真忍不住。”顧星朗擡眸,“單沖這雩居裏的花,我就想再揍他一頓。”

多話了。“闵懷太子是他動的手麽?”

“應該不是。他是崟君,要尋一個時機讓我對天下人講出這段因果不難,無謂殺太子造今日場面。”

“原來你早就在查林崇的事。怎麽想到的?”

阮仲生父爲誰,連她都是此回鎖甯才從阮佋那裏知道。

“沒有想到。一直隻是在查他身世,出生時間,邱美人,秋獵,這些是早就劃定了的,苦于無更多線索推進。是他即位之後流言四起,有了林崇這個确切說法,我才關聯始終,去祁南找人,總算趕在赴封亭關之前拿到定論。”

所以前期他毫無動作,鎖甯城内崟蔚暗湧翻了天,祁國隻是袖手。

他在辦事。所謂等時機從來不是幹等,而他反應動作之快實該叫三國膽寒。

“甯安那晚你一提,阮仲就答應了?”

“共赢之事,他有何不答應。這點腦子氣魄都無,怎配做我對手。”

阮雪音心道你二人方才不是隊友麽?醉酒定大計也是很令人欽佩。

“你打算送阮佋去何處。”

“韻水。”

阮雪音擡眼看他。

“已經和惜潤說好了,她那邊一應布置皆妥當,隻等人過去。”包紮畢,顧星朗反手握上她手,“小雪,我盡力了。”

沒要阮佋的命,沒要阮家任何一條命,而以此種方式終結了阮氏王朝促成了朝代更疊,青川三百年也是第一例。

阮雪音自然明白,他在天下人面前将緣由說得很清楚,是爲了她。

那她再說想保阮氏基業甚至付諸行動,就是辜負他情意更辜負他苦心。

“小雪,”本就坐在一處,他看進她眼睛,“争霸之世,時局中的人是不能沒有立場的。阮佋于我乃殺父仇怨,我以此相報算是留足了情面;而阮家自此出局受三國制挾,永不得再攪動青川風雲,于你,于我們,都是好事。”

沒了皇族身份,以庶民之姿被流放三國,阮雪音的時局立場便可以徹底擺到祁國一方而不受世俗指摘。

她亦不必再因此爲難。

“阮家三百年争鬥,殺人飲血,戾氣已經很重了。”他緊一緊掌心紗布間她的手,“回歸山野,未見得不是好事。”

但阮佋不會束手就擒。他自己就擒和阮氏出局是兩碼事。他方才一口答應語出配合,不過是以退爲進等着阮雪音履行約定。

“有些約定,計策而已。”顧星朗當然記得最歡樓内阮佋的話,也就大緻猜到了是何約定,“他之所以不與其他人定約偏偏選你,不惜拿瞞了幾十年的東宮藥園做交換,隻因他笃定你牽制得了我。”

他再靠近抵上她面龐,“你真的可以。所以聽話,不許跟我對着幹。”

這算美人計麽?阮雪音盯着他湊得極近的眼睛,忽覺被他握着那隻手有些濡濕,趕緊低頭掰開看,紗布上果然浸出來血漬。

“都說了别使勁,這麽深的傷口一時半會兒愈合不了。”

顧星朗不以爲意,“不流血何以表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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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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