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淩寒對
“草民遊蕩青川二十餘載,從來沒管過,陛下是知道的。”
上官宴少小離家多年不歸,以至于行蹤産業皆神秘,全青川都知道。
但顧星朗明白這句話隻是在對自己說。他與他相識于少年,他一向如何對待上官家的事,他很清楚。
“從來沒管過,從來沒求過或讨要過。”上官宴繼續道,“應該也就這一次。還請祁君陛下定奪。”
求與讨要針對的是顧星朗。七八年相識往來,有交情堪求;往來便有債,可堪讨要。
“公子希望朕如何定奪。”
“如此要事,自有聖裁。草民不敢妄議。”
顧星朗定看他,“任何話,朕從來隻問一次。公子也是知道的。”
一上一下,隔着雪後豔陽遙相視。其實不遠,但方圓雪地分明如同少時天。
“便效阮氏流放之法。”上官宴忽高聲答,“去哪裏,全憑君上裁奪。”
個中關要競庭歌已經點明。沒人意外,顧星朗更是早有預判。
“公子此刻領族人謝罪,又提處置之法,是打算榮辱與共?”
上官宴亦定看他好半晌。“殺人償命,有錯當罰。上官一族已是階下囚,榮辱盡消散,候一個結果罷了。陛下想讓草民同行,草民自不敢拒。”
“蔚君以爲如何。”顧星朗不轉頭,依然看着上官宴。
慕容峋一身玄衣在飒露紫上,烏沉的袍,北風過而似巋然不動。“封亭關時已經說過,但憑祁君處置。”
車馬聲再起,因缟素入隊行得更慢。慘白素沉的男女老少混在铠甲間,映豔陽雪色格外顯得慘淡。
競庭歌沒回車裏,跟了近一裏路請求探視上官宴。
她有孕至今也不到三個月,阮雪音實在看不下去,遞眼色與顧星朗算是幫腔。
上官宴攜族人走在皚皚積雪間。
該因封凍路面上走得太久,衣袍下擺間若隐若現的鞋頭已經磨破。
“産業遍青川的貴公子何曾受過這般窩囊。”競庭歌得準,總算到了上官宴身邊。
上官宴目不斜視。
“好一招暗渡陳倉,既救了族人,又自此投靠顧祁了?”競庭歌不喜繞彎子,時間有限,更該直擊命門。
上官宴仍舊不看她,隻慢聲低道:
“大局已定,我若是你,便省下唇舌想想蔚國今後要怎麽辦。”
競庭歌面色稍變:“你是真打算帶着滿青川的經營去祁國幫顧星朗?你父親是誰逼死的,上官家因何流放,被一場大難炸傷了腦子是不是?”
她語速快,聲卻低,不足爲第三人聞。
“他是殉國。”上官宴渺着目光望天地潔白人頭攢動,“實在要溯源,是帥不保車。争霸之世國之博弈,愛恨對錯皆虛妄,爲車者,追随明主罷了。”
競庭歌半晌說不出話來,終于狠聲一哼,“君上是想保相國性命甚至爲此開戰的。我攔下來了。你雖到得晚,想必有耳聞。”
封亭關細節到今日該已經人盡皆知。
“你做得不錯。現下蔚不敵祁,真打起來,枉送人頭。”
“你既都明白,便不該因此怨怪君上,更不該爲報複轉投敵國!上官家百年高門世代忠良,出了多少國之股肱,你父親爲全國利不惜自戕,在天之靈若見你今番——”
“數年前他做出了選擇,”妻子,兒女,以及他自己。上官宴閉眼一瞬,“便是爲這個家族做出了選擇。無論顧氏父子之死還是旁的,他選了,做了,便是将整個家族的人頭通通押在了斷頭台上。一旦事發,覆滅是意料中結果,獲救,”
他沒往下說,競庭歌冷聲接:
“獲救是你上官宴的籌謀,是你拿與顧星朗的多年私交、乘時機局面之便并用遍及青川的産業,來換的。”冷風如刀,割在面龐上刺辣辣的疼,她将風帽拉低,
“好一個上官家獨子,自幼去國沉浮青川數十載,原是爲了有朝一日挽家族于危局。”
她蓦然轉頭,死死盯着上官宴淡薄的臉,“他做的這些事,你一早就知道?你這些年的經營,也是他的安排?”
“兩不相知。”
“但你了解他。知道他的家國排序謀伐之道,也便料到或有今日,所以未雨綢缪。”
未雨綢缪近二十年,虎父無犬子。
上官宴沒反駁。
“上官家不能背負叛國之名。”競庭歌斬釘截鐵,“你要救族人性命,方才選擇已是最佳,可以;去了祁國,蟄伏以待,到當用之時,出手助母國完成你父親夙願。”
整段話幾乎以氣聲講完。而過分斬釘截鐵,不容拒絕。
上官宴持續聲淡:“回車裏吧。瞧你面色不佳。”
“上官宴!”
“四國割據,戰事永不會止息。爲國之争鬥已經犧牲了太多人命,和家庭。我少年飄零,看多了疾苦,不想再看。他有百年世家蔚國股肱的枷鎖,我沒有。大家都想做的事,顧星朗跑在了最前,那我就幫他。”
“你的族人會以你爲恥!”
競庭歌氣急,忽然聲大,近旁兵士并幾名上官家人該是聽到了。
自然不明所以。上官家對競庭歌更是全無好感。
午時将近,國境接壤處清晰可辨。
隊伍稍停以作休整,阮雪音的湖色裙裾出現在上官宴腳旁。
後者正席地坐在雪上,甚自在;瞥見裙擺顔色并不擡頭,閑閑道:
“剛見面就一個兩個迫不及待來探視,兩位君上怕都沒有這般豔福。”
顧星朗和慕容峋确實不豫。早先競庭歌爲探他一路央顧星朗,慕容峋就在馬上黑着臉;方才隊伍停,阮雪音又去求探視,慕容峋目瞪口呆,顧星朗知她爲何,雖不悅,到底允了。
“已得君上準許。請公子借一步說話。”
上官宴擡頭,日光太烈,直眯眼,“借去哪兒?”
阮雪音指了指二三裏外一處遮擋。
是個廢棄的馬棚。蔚人擅騎,山野道旁常見歇馬之所。北國冬來出門者少,馭馬者更少,積雪一覆,尤顯冷清。
“那小子愈發像幹大事的人了。光天化日,當着兩國兵士讓你過來與我幽會,自己卻和慕容峋繼續談笑風生。”他四下看了看,往馬棚一側橫欄上斜靠,兩肘彎曲撐好了,看着阮雪音甚玩味,
“說吧。相思意,蜜糖言,競庭歌嘴毒,還是你可愛。”
“上官妧正陪着她母親對不對。在哪裏,接下來如何。”
上官宴一嗤,“我與那女人不合,一向是她玩兒她的我玩兒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白國多日相伴聊得不少,阮雪音自然記得。
“但你将上官妧送到了她身邊,必定見過。是在哪兒?鎖甯城吧?”
上官宴的笑意變得極生動,還是華服美酒逍遙時的笑意,叫阮雪音晃神旋即唏噓。
“笨啊。你們不是在鎖甯城見過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