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情不知所起


第571章 情不知所起

沈疾在九層台下的小館内養傷。

祁有明光台,蔚有沉香台,白有引凰台,與兵符一樣,崟國依然是最特别的,叫九層台。

九層台真正有九層,觀之如塔,最高處近雲可摘星,故第一層外懸匾“鬥轉星移”。

高台乍現于竹林深宮層層疊疊間,顯得頗突兀。阮雪音一路行去,蓦然想到文绮說當年以活埋楚荻爲計,就選在鎖甯制高點,長胡子定的。

一城制高點,彼時她直接考慮的是歸屬鎖甯的山頂之類,畢竟要埋人;此刻忽見九層台頂撥雲切天,方倒吸涼氣:

這才是鎖甯制高點吧。

掀石闆埋在高台上?

自可以去向等着她們的兩位前輩求證,現下要緊的是館内那對小人兒。

阮雪音從沒進去過,但如今宮中人人認得她。有婢子引路,禁衛一路跟,至房門口婢子退禁衛方退,說風聲鶴唳不爲過。

她輕叩門,沒人應,稍加力道,裏頭腳步聲響起來,怯怯地,顧淳風開了門。

臉龐荼白,兩頰邊極淡的胭脂上分别一道長痕。

哭過了。

阮雪音看得心疼,拉她手握了握。淳風輕道“九哥傍晚才來過,我還想怎麽又來了”。

“他睡了,累壞了。”阮雪音答,“我進去看看?”

淳風趕忙往裏讓,小心關上門。“嫂嫂這幾日去哪裏了,看着也這般疲累。”

“有點事,須盡快處理。”

家國劇變,又兼蓬溪山東宮藥園秘事,自有許多事要處理。淳風瞧她困乏卻少悲喜,有些羨慕:

“嫂嫂同九哥一樣,神魂強大得很,輕易打不倒的。”

阮雪音稍怔,“你九哥是經年曆練,撐慣了;我,其實應該弱了許多,家師臨終前說的,不如從前冷靜,是重了情義的弊端。”

“重情義又豈是弊端。”

兩人一直以氣聲對話,唯恐吵到病榻上傷員。

“我也這麽覺得。”阮雪音微笑,“所以不打算改了。”

她近床邊,看着沈疾熟睡的臉,面色倒還好,氣息極沉。“湯藥裏加了助眠之物吧,以他警醒,受傷也不會睡這麽沉。”

淳風點頭,“易醒得很,那兩日正嚴重,疼得厲害卻不能安睡,我急又氣,讓禦醫調的方子,也同九哥報備了。”她坐床沿摸摸他額頭,

“間或有些發熱,須時時注意着。嫂嫂你要不要瞧瞧?”

她一指沈疾右腿,恰在外側,蓋在被中。

阮雪音蹲下輕掀錦被看,已經包紮固定得極穩妥。“我藥理強于醫理,治外傷恐怕不及宮中醫者,且已經照料得極好,再瞧不出什麽。”

兩人複牽好被子,放下帳幔去遠處小桌邊說話。

“嚴重的骨傷多少會留遺症,我不想騙你。禦醫細察細斷過,也是這麽說吧。”

淳風點頭,鼻尖紅起來。

“但沈疾底子好,又是多年的練家子,恢複起來也比一般人有優勢些。縱留了遺症,你會陪他一起轉劣爲優的對不對?”

淳風想哭又想笑,“嫂嫂你何時這般樂天了。”

“新學的,全靠你們教,尤其是你。淳風,我一直欠你一句謝。”

顧淳風眼淚掉下來,“樂天有什麽用。他是武将,要護君殺敵的,留了遺症,日後難免掣肘,于功業無益,更平添了許多危險。我是不稀罕什麽功業的,但你不知道他,他十來歲跟着九哥入霁都,除了一身習武的長處沒别的,就想好好幫九哥的忙,報知遇的恩。後來九哥指婚,他對功業比從前上心了許多,我知道他是爲了更與我相襯.”

她一口氣說個沒完,哭腔不自覺響,阮雪音深恐吵醒沈疾叫他聽見,趕緊拍她的背又使眼色。

淳風醒覺,斂聲隻是撇嘴吸鼻子。阮雪音知她絹子一向放在何處,熟練一摸抽出來,幫着擦,

“都會好起來的。照歲時候你許了一花盆的願,總有靈驗的。你這般誠心,老天爺總聽得見,總要理你,都是你自己說的,忘了?”

顧淳風止不住抽搭,“我說得不對,你說得才對。你當時說一盆花哪裏承得下這許多願,我還不信。如今看來就是說多了,以至于不靈。”

“我是烏鴉嘴。我打小做這些事少,蓬溪山根本不守歲,我說的哪裏是信得的?”

阮雪音講完方覺口不擇言,自嘲苦笑。顧淳風卻認真:

“今年的除歲玫瑰不頂用了,我聽說隐林寺特别靈?後日照理都該去吧,我想陪沈疾原不打算去。還是得去,讓高僧賜我些經文符咒。”

隐林寺阮雪音隻去過一次。

也是一年天長節,阮佋破天荒要前往進香祝禱,仿佛臨時決定,至山下仍不見有僧人來迎。他一向在這些事上苛刻,那日卻未露愠色,平心靜氣拾級入廟,進香,聽誦,還用了齋飯。

阮雪音從頭到尾隻是盯着室外那些飄揚的經幡。藍白紅綠黃,斑斓極了,襯得其後的天也藍,崟國甚少有那樣的藍天。

仿佛就那一次。

從小館出來,子時過半,拔地而起的九層台更顯得高聳刺月。她回身仰頭望了片刻,心知不是糾纏時,離開近四個時辰,阮仲獨在城北煎熬。

薛戰送她至城北,一路無話絕不多問,看着她入巷無異常,返回皇宮。

阮雪音踏進小院一片悄靜,屋内也靜,兩盞豆燈,青灰衣衫的男子攥被咬牙打着寒戰。

“開始多久了?”

她忙過去,途中熟練往盆中又丢幾塊銀骨炭,坐床沿撫上他肩臂按壓。如此能幫他分散些痛楚,已是經驗之舉。

“不清楚。”

好半晌阮仲答,字字顫。五六日了,痛感在減輕,唯時長不變,每每發作總要至少半個時辰。

阮雪音一邊按他肩臂,騰出手來将被子掖緊。“不能忍就吃藥。”

因着連續在試解法,她怕用多了旁的藥影響真正去毒,一直是能忍則忍、忍不了再服藥緩解的做法。

“不吃藥能抱麽。”

他面上實在痛苦問話也如歎息,并不像認真在問。

“不能。”

“我要吃藥。”

阮雪音起身倒水。

已經半夜,小院中還有炊煙,是阮雪音在煮夜粥,稀白的,配切碎的小青菜和蒸得滑嫩的蛋。

五六日都是這般過,依着他毒發時間,消停後稍進些食。阮雪音隻會做最簡單的羹湯,連續幾日水蒸蛋手藝漸佳。阮仲知曉顧星朗從未享用過之後便吃得格外來勁,總是空盤,一度叫阮雪音錯覺他已經康複了。

吃完飯狀态氣力都恢複了些,整個人仍是空乏,阮仲靠着圈椅歇,看見案上一堆瓶罐幾冊像是手劄,待阮雪音收拾完廚房回來,問道:

“要開始新一輪了?”

“嗯。明日我會去藥園一趟,今晚再做些準備。”

阮仲自然明白是哪個藥園。“他倒放心讓你救。”

阮雪音坐下拿過其中一冊手劄翻,并不擡頭,“入殓下葬都演過來了,還不放心什麽。他們都希望你早好。”

“是希望你早些回歸吧,尤其顧星朗。你日日同我在一處,怕是已經氣炸了肺。”

“他沒功夫。”

“南北劃治說來容易,明确地界就得一吵好幾天。在争隐林寺?”

阮雪音擡眼,“你去的次數肯定比我多,說說?後日都會去,我也會去。你好好在這兒呆着,”

“等你回來。”阮仲笑接上。

是沒錯但,怎麽這麽别扭。阮雪音複低頭看手劄不再與他對視。

“真不想好啊。就能在這院裏一起生活,一輩子。”阮仲擡眸望窄窗外月色,确是個清明之夜。

阮雪音翻頁的手頓了頓。“康複之後,你打算去哪兒?”

她擡眼。

“真的能康複麽?”

“但凡是藥植所制,沒有解不了的毒。世間萬物相生相克,藥離毒往往不遠。明樓翠是老師在蓬溪山的手筆,遍試不成,大不了我回去一趟。”

“太久解不出,我還是會死吧。”

阮雪音默然。

“我會去個沒人的地方死,不周山那樣的,或者更西荒漠。”

阮雪音定看他。

“他們倆也希望我有多遠滾多遠吧,否則必須圈禁。活下來的代價,便是隻有一種活法。”

阮雪音不确定最後這句話裏有無埋怨。

“你對他們來說是也許可以燎原的殘火。與曆來改朝換代任何一位新君對舊皇族的忌憚沒有區别。”

“我又不是皇族。”

“但你坐過君位。”阮雪音認真看他,“五哥你還留着火種麽?”

隔着桌幾,阮仲稍傾身離她面龐更近,“最好的辦法,你跟我走,我們浪迹天涯四海爲家。有你我不會再想要别的,你也能幫他們看着我,直到死。”

阮雪音再次垂眸避開了目光相接。

月華傾瀉,比豆燈更亮,将半個房間照得通明。

“臨時長官是虛職,那些迂腐的老男人不會讓你們真參政,這點你比我有數。”好一陣阮仲再道,

“你們是擋箭牌,也是穩定民心的傀儡,要緊時候,甚至會非常危險。我若活下來,若暫時沒走,隻是爲了在這期間保護你。火種,淩霄門上就丢了。”

上上章“新桃換取舊山河”,有寶寶問我新桃的意思,就是王安石“總把新桃換舊符”裏的新桃,指新年換的桃符(古時挂在門兩側畫着或寫着門神名字的桃木,迎新習俗)。這個章名算一明喻一暗喻,正好新年,新桃符代換朝新氣象,也指阮雪音和阮墨兮。昨天就想備注回答的,每每寫完都太晚,筋疲力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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