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千絲繞
顧星朗疑麓州狀況也不過近兩年的事。
暗線布城,短期内确沒探出所以然。
而此城分明平甯過頭,比大祁任何一地都叫人省心,就仿佛——
一份無聲的默契。
一個長久的約定。
徹底敲響警鍾的是去秋顧星漠中箭。
太像刺探。
而他這幾個兄弟,無一大奸,若有盤算比如信王顧星止,那也是五分爲社稷,五分爲着心不甘。
顧星朗當然在做一些前無古人的嘗試,因爲前無古人所以冒着風險,于私爲阮雪音,于公爲天下理想。
顯然信王、甯王都不樂見這些險。皇權邏輯根深蒂固,統一大業迫在此朝,呼藍湖家宴上已經表達得很清楚。
交心是否有用,他不确定。已經在做了,比如呼藍湖那夜把酒私語。
他們聽進了多少,是否認可,他也不确定。而如果這些将在日後成爲導火線繩引皇室内亂,最可能付諸行動的,是信王。
他有昔年爲長的“心不甘”助陣。
同時溫氏、整個麓州城,也平甯過了頭。
顧星朗在位八年,嗅覺或該說直覺,已經足夠敏銳。
須探實取證,以真正防患。
方有了上官宴入麓州一計。
此期間潛伏九思巷周邊的暗衛,他的人,其中之一,于事發兩日後快馬到了霁都,秘密入宮禀報那日狀況。
對方确爲幾名蒙面客,個個高手。上官宴自己亦有高手随護,加上他們,其實是兩方對一方。
所以上官宴才幸免于難。
他也該是在那時候知道了,自己身邊還有顧星朗安排的護衛。
“蒙面客呢,一個也沒抓到?”
上官宴的随護要管主上死活,他們卻是可以繼續追的。
“屬下無用。那幾個蒙面客,分頭行動,先後離開,且個個輕功了得,我等要确認上官公子無礙——”
顧星朗擡手,示意不必說了。
錯失良機。若能活捉哪怕一個,麓州的問題,才算真正取到了證。
上官宴重傷,沒有盡其用。
而安端的折子終于下一日抵達,一五一十呈報了近來事端。
事涉城内最大族和新近遷徙的上官家,關押的是溫氏,無論如何要禀。
競庭歌日日等着顧星朗下旨,好歹在這日得到了确切消息。
據說今上意思,請信王督促府衙查案。
溫家的事,值得出動宗室。合情合理。
“事事被你料中,真不知麓州此役,究竟你赢他赢。”上官宴畢竟是練家子,骨傷輕,這日已經能下床。
“怎樣算我赢,怎樣算他赢?”
“确定麓州真正局勢,第一步,雙赢;然後煽信王引内亂,亂局可大可小,真鬧起來,可涉其他城郡的宗室大族,波瀾無可估量,你赢;或者顧星朗扼禍患于搖籃,搶先壓下信王和溫氏,以儆效尤,皇室并大祁更固,爲來日一統掃清障礙,他赢。”
競庭歌臨産人更憨,聽完這番剖半晌沒說話。
“我真懷疑,”好一陣方道,“你與令尊多年不和是假的。”這般透徹,直叫她想起昔年蒼梧相國府内,上官朔斷勢鎖甯城局,“他是教過你的吧。總不會最後我和顧星朗都沒赢,是你赢?”
上官宴挑嘴角笑,伸沒傷的一隻手拍她腦門兒,“有孕是損智啊。我所求爲何,怎樣算赢?”
人之一生不過爲己爲家爲國,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就此人而言,爲己,掙萬金過好日子;爲家,複興上官一族;爲國——
他若還認故國,她赢便是他赢;
若認了祁國爲新沃土,顧星朗赢便是他赢。
自己這一問确實傻。
不對。
“你還有位繼母。”競庭歌下意識搖頭,“分明怪,我跟她住了近兩個月,硬是瞧不出哪裏怪。我有時候想,可疑之人殺了最妥,又怕人家籌謀,其實于我有利。”
“她是你母親故友,過命的情誼,你倒不管,隻以利弊論。”
“我不一向如此?所以人人厭。”競庭歌湊近些,“她是真還有籌謀吧?你也想知道吧?一起?”
上官宴稍擡眼觑她,“怎麽一起?”
“她怎麽來的你們家,第一回,第二回,每回都做什麽;嫁進府又是如何景況,前前後後凡你所見,都同我說。”
南國之夏日頭滿,越門窗将骨頭縫兒都曬得慵懶。上官宴意興闌珊,“我對你師姐講過了。”比較粗略而已。
競庭歌眨了眨眼,“你對她講不對我講?”
上官宴頓時來精神,“醋了啊。”
果然吃這套。“不管。對她怎麽講的,跟我再講一遍。”
阮雪音近來也重憶起上官宴在白國時所述,文绮第一次出現在上官府的時間,成爲上官夫人的時間,阿姌和上官妧分别出生的時間。【1】
能肯定的是,她如老師般會出藥園,所以每年冬春兩次造訪蒼梧這些來自上官宴的說法,可以信。
問題隻在,從鎖甯到蒼梧相當遠,往返加逗留至少十日。
那個時間姝夫人尚未入宮,不可能憑換人易容長久瞞過阮佋。
有孕後很想丢下這些事了。偏一個接一個蘇姓女子找上門遞話。姝夫人好好地在棉州,如今又失蹤了。
都認爲是文绮。上官妧也因此入了蔚宮。
競庭歌在麓州與上官宴共行事。
嶄新的一局。
“當初你打探回的消息,說文绮嫁給上官朔是在永康元年,按上官宴的說法,那是她初登上官府的時間。你的暗線被騙了。”【2】
這日顧星朗回折雪殿,夏夜已至,兩人屋内坐了會兒決定出門散步,阮雪音開口道。
“讓你近來不要思慮這些事。”顧星朗不悅,卻沒忍住往下接:
“真要言騙,東宮藥園十件事裏九件都是謊,所以如她們願走到了最後。二十多年前的事若能憑局外人打探便知真相,許多困難也就不存在了,這話我一開始便同你說過。至于文绮的時間問題,我的暗線被騙問題,隻有一個大解釋:上官朔從頭到尾就知道,故周密布置,叫所有人摸不着線繩。”
“我就是想不通,她如何遠赴蒼梧而不被阮佋發現。那個時間夏杳袅不在,誰替她?”
“如果她根本沒離開過藥園呢?如果那時候登上官府的另有其人,隻是帶着文绮的面皮佯裝是她,好讓我們這些後來者拿到錯誤消息,方成就了藥園一局呢?”
的确。他們一度都因時間不對打消了文绮乃藥園中人的猜測。
也便多少失了先機和把控。
“但上官朔那時候就知情,是個新認知。”阮雪音道。
“的确。”顧星朗淡望晴明夜空,星河正璨。
連老師都過世了。阮雪音也觀天上星。留下的是文绮,最新動作是擄走姝夫人和傳話寂照閣線索。
“宇文家的玉牒還在宮中麽?”
顧星朗停步看她,“做什麽?”
“有畫像麽?”
玉牒乃皇族族譜,通常隻有字,阮雪音問完也覺傻。
“玉牒上沒有。畫冊,有。”
【1】417 忘年
【2】303 何事共剪西窗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