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鳳求凰


第626章 鳳求凰

樂兒翠衫,與鶴州綿延蔥綠呈一幅盛夏彩屏。

同樣翠色的紀晚苓站在二樓朝她笑,待要揚手招,被蘅兒按住胳膊低提醒:

“小姐近來愈發反常了。您是皇妃,四夫人之首;樂兒小姐是庶出,無封号更不會有封号,您這般——”

待人家親厚,還失儀招手。未及說完,紀晚苓轉身下樓。

倒仍如昔年,走得穩且宜,并未因心喜少半分禮數。樂兒卻如莺雀,叽喳喳飛過來,伴甯王在其後搖扇大笑:

“沒規矩!說了要喚瑜夫人!”

顧星延是顧星朗兄長,以輩分論,“叔母”之謂恰當。卻畢竟在皇家,後者又爲君,加上樂兒庶女身份,此喚确有些僭越。

紀晚苓不介意。從小到大這般沒規矩待她的,樂兒是第一個;而這望不見頭的人世寒冬,似也因小姑娘歡笑嬉語多出了兩分暖意。

再兼甯王,實在灑脫、言行亦妥,若非檀萦“告密”,鶴州幾日往來她真沒覺對方存了他想。

“瑜夫人喜歡樂兒喚她叔母。”小丫頭這般答,已經到了紀晚苓身前,“是不是,晚叔母?”

紀晚苓微笑,“今日這雙平髻梳得好看,”想一瞬,擡手自頭上拿下朵金鑲翡翠的珠花,輕爲她戴上,“再綴這個,錦上添花。”

那珠花是禦賜的。蘅兒見狀,幹着急。

甯王再笑:“還不謝謝瑜夫人!”

樂兒嘴甜,咿咿呀呀自會說。便聽甯王繼續:

“本想最後至,她不答應,道此一别不知何時再見,定要趕早來同你多說說話。”

最後至的意思是待鶴州官員并女眷們啰嗦送别完。紀晚苓了然莞爾:“定的未時過半,還有近一個時辰,我也才剛用過午飯,正好同樂兒說話。”遂摸她頭,

“哪裏就見不到了,天長節你随父王去霁都入皇宮朝賀,很快。”

五歲的女孩子,生在皇家又這般身世,已經極爲懂事,“樂兒入不得宮的。不合規矩。”

她笑嘻嘻答,全不遺憾隻如尋常。

紀晚苓看一眼甯王,沒說什麽。

“這花園晚叔母日日賞,早膩了吧?我們去海邊走好不好?”

驿館在城東,距海不遠,夜裏四下靜,躺床上能隐約聽見浪濤拍礁岸。甯王府便在海岸矮山頂,遺世獨立,與天水共居。

——此來頭回宴請就在王府,紀晚苓很喜歡,記憶猶新;将離鶴州,最不舍也是那片海。

遂答應,攜蘅兒與甯王父女再赴。午後甯谧,偶見漁民搖扁舟自天水盡處歸,霁都沒有的景緻。

“雖爲庶出,但你照此代宗女字輩給她起了名,足見喜愛,何不向君上讨個封号?”

顧家下一輩女兒該從“允”,樂兒名允凡。

卻非所有生自宗室的孩子都能從字輩、上玉牒,出身高下和父親喜惡,決定他們是否被“賜名”。

“其母出身低微,我按祖譜爲她起名,已算胡來。郡主非王妃所出不能得冊封,縱有例外,也須由頭恩赦。”

顧紀兩家往來非尋常君臣可比拟,兒女們更是自幼相識,私下談話也便在稱謂上随意。

樂兒至海岸便脫了鞋提着裙子往水裏奔。盛夏午後炎,今日多雲,不曬卻擋不住熱,海水清涼正解煩悶。

自要有人照料,蘅兒隻得提着裙子跟。她沒在外脫過鞋,好一頓掙紮方就範。紀晚苓同顧星延站在淺浪邊看小姑娘瘋玩,聞言接:

“那爲何不予她母親一個位分?”

正妃側妃皆不能,給個夫人的名頭總可以?倒是一直沒見過樂兒娘親,也從不聞父女倆提及。

顧星延搖着扇子眺樂兒踏浪,似沒聽見又似不想答。

是除了正妃不願另設位分的意思?

念及他心中正妃人選是誰,紀晚苓恍然失言。淺浪有一下沒一下拍過來,時遠時近,近時濡濕了鞋尖。

放在往常她是要退的。但顧星延沒退,囿于禮數她亦不好退。

“三哥在世時,”卻聽對方忽道。

紀晚苓心漏一拍,禁不住臉色便有些白。

顧星延沒轉頭亦感知到了身側空氣滞,“臣弟失言。”

“你說。”半晌紀晚苓道,“他怎麽。”

顧星延轉頭确認她狀态尚可,搖着扇子複望海道:

“三哥曾讓我教他奏琴,待你生辰時作禮相贈。”

很不顧星磊。比較像那時候顧星朗會幹的事。

“自我記事起他就以演武場爲家,或輾轉邊境操練、解決争端,哪裏會爲了姑娘的生辰學琴。甯王拿我逗趣了。”

“真的。還指明要學《鳳求凰》,我說單這一首就有四五個版本,他當場傻了眼。”

紀晚苓想不出顧星磊傻眼什麽樣。直到十四歲記憶終止,他都是正午的驕陽,英姿勃發。

“後來學了嗎。”她盡力将語氣放平,聲極輕被海浪卷遠。

“學了。選了個相對歡快的版本,說宜賀生辰。但其實所有琴曲,慢方見功力,他笑說自己無琴功,彈快的正好。”

“是哪一年。”

甯王停了搖扇,“統共找我學了三回,都在同一年。下一年他去了封亭關。”

已經很久沒人以這樣平常語氣,如述家事般,提起顧星磊。

應該說封亭關之戰後就沒有過。

甯王是顧家此代男兒中最敢說、最少拘束的,由他提,本不奇怪。

但——

“今日冒昧說起,主要因這段舊年事裏有我一份。而曲未學成、琴未及奏,他再沒回來,我想着,應該告訴你。瑜夫人,”

紀晚苓心跳快起來。

“縱使冬寒,也莫忘了,天上人間,有人相念。我顧氏男兒對你、對紀氏,情誼如昔。”

這番話可以有很多理解。

替顧星朗緻歉。

替顧星磊完未盡之言。

替他自己,婉轉訴衷情。

“十幾年各種筵席、四季宴上聽琴,”好半晌紀晚苓道,“印象中《鳳求凰》,緩而不抑,明而不燥。歡快的,從未聽過。”

甯王手中骨扇重新搖起來,其上“春永晝”三字行草正是那夜呼藍湖畔顧星朗的禦筆,曳在盛夏尤顯溫煦。“臣弟奏一遍給瑜夫人聽?”

王府就在海邊,取琴并不費時。

随從得令,速往速回。

樂兒得知父王要奏琴,光着腳丫跑上岸。蘅兒帶孩子筋疲力竭,回岸邊見甯王席地,琴也席地,紀晚苓坐一方礁石上等着聽,目瞪口呆。

琴音起,飄散海上如煙袅袅,叫歡快也染了氤氲。紀晚苓腦中畫不出顧星磊奏此曲圖景,隻覺動聽,不比那廣爲流傳的慢本差。

至泛音段落樂兒輕拉紀晚苓衣角,“這曲子我會唱的。”

是想唱和的意思了。紀晚苓示意她去問父王,小姑娘巴巴過去,得了許可,稍理裙擺依舊赤腳踩沙石,朝着天海盡處漫聲唱起來: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無奈佳人兮,不在東牆。

将琴代語兮,聊寫衷腸。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将。

何日見許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1】

紀晚苓不确定這唱詞是否顧星延有意教授。

親王與宮妃海邊奏琴,雖當着人、坦蕩蕩,到底逾矩。

好在甯王灑脫的聲名在外。

瑜夫人今番巡全國也已不在宮妃規則内。

再兼顧紀兩家交情,世皆有數,故奏唱畢,兩人默,周遭随從護衛雖感怪異,到底不敢亂想亂編排。有王府家仆觑着機會上前,向甯王低聲報時辰。

紀晚苓已經起身,仍立礁石旁有些茫然,漸擲目光于遠,眺得數百裏外的岸,“那是在造的船隻?”

雖遠而知大,她頭回見。鶴州瀕海,城中望族多以造船起家。

顧星延點頭,“往南更多。整個大祁東岸都有船艦停靠。你沒乘船出過海吧?”

紀晚苓搖頭。

“此回公務在身,太匆忙,他日瑜夫人再莅鶴州,一定安排。時辰到了,臣弟送你回驿館。”

【1】王實甫《西廂記》

謝謝風雅頌t月票2333~《鳳求凰》琴曲的配詞也不止一版,選了《西廂記》王實甫的原創,比較貼合本書情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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