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懸賞


第644章 懸賞

君王于筵席之上離座下玉階,親走到一名樂伎跟前伸手,可說是某種非常明确的指向。

衆人皆有些驚,不信爲珮夫人棄置後宮的今上會突然爲樂伎所迷。

而更多人于下一刻反應:

這夜宴歌舞不是珮夫人排的?怎會将如此國色盛裝送到禦前?

上官宴今日本持重過頭,觀此景頓有些找回素日興緻,稍斜傾對競庭歌附耳:“心太大。”

競庭歌知是說阮雪音。“她就這麽個人。”笃定自己的東西别人搶不走,搶得走的就不是她的——

自信,還是通透,又或冷淡、疏離、寵辱不驚,分别或加起來都不能準确描摹這種狀态。

總之她競庭歌很喜歡。

顧星朗伸手,蘇晚晚錯愕。下一瞬她猶豫着擡手輕觸上對方掌心,整個人肉眼可見顫了顫。

“叫什麽名字?”他和煦問,顯得極溫柔。

兩側長案間女眷們都不自覺屏呼吸。

“回君上,”蘇晚晚起身,垂眸,“奴婢小挽。”

顧星朗眉心微動,回身看一眼紀晚苓,笑道:“同瑜夫人閨名撞了音。雖無明文規定,宮中當差還是謹慎些,回頭改一個。”

“是。”

“既無明文規定,臣妾不介意。”紀晚苓亦笑,問蘇晚晚,“是哪個字?”

“回瑜夫人,挽留的挽。”

競庭歌靠近上官宴低笑:“我以爲她要答挽歌的挽。”

“天長節這麽答,腦袋不想要了。”

“挽留的挽。啧啧,玲珑之人啊。”

便聽紀晚苓道:“小挽姑娘這是在求君恩呢。”

蘇晚晚當即跪,“奴婢不敢!”

人跪下,手也便撒了開。顧星朗一笑,回身上玉階,颀長身形混入夕晖中道道光影,叫其後滿場女眷感歎背影也這般好看。

“這柳琴從前聽得少,今日長奏實在頭回,雖覺新鮮,到底賞得困難。”他步步行,慢而雅,背對衆人,聲極清明,“本想直接問小挽奏的何曲,有何寓意,但,”

隻剩最後幾步,他姑且停了話走完,重坐回案前方繼續:

“年年夜宴賞歌舞,太沒意思。今年人多,舉國才俊濟濟一堂,玩兒起來才熱鬧。”

整個青川都知顧星朗愛“玩兒”,多褒少貶,意指他運籌帷幄。而當面聽他這樣講,莫說衆多世家主頭一回,便是在朝爲官的紀家、柴家都覺訝異,從始至終便聆訓之姿的溫家更覺惶惶。

一時紀晚苓也警醒起來,不敢再接話。

甯王素擅樂舞,近來鶴州海岸奏琴亦被傳到了霁都,實是接話的上佳人選。“難得君上雅興,”便聽他道,“如何玩兒法?”

顧星朗興緻勃勃,展眸望全場,“方才小挽所奏,可有人知是何曲目?朕平日少聽曲,孤陋寡聞,若有高手識得,無妨回話。”這般說,一笑如遠天雲霁,

“答對有賞。”

禦宴自不能冷場,偏大族們囿于各自緣故不敢開口,宗室們爲顧星朗今日反常所懾,也多觀望,眼見紀晚苓亦撂了撐場的挑子,阮雪音待要開口。

蓦然聽淳風聲起:

“什麽曲目了不得?要懸賞叫我大祁俊才們來猜。七哥你都不知?”

天長節夜宴曆來是家宴,今日雖人多而顯隆重,到底未改其質,淳風這般稱呼,不算不妥。

甯王扇子一開搖且笑,“确實不知。”

“素聞上官公子遊擊青川,定見多識廣。”淳風久坐疲累,撇着嘴理裙擺,随口再問:

“也不知道?”

都曉得上官宴在場,隻許多人不認識,聞言便張望等回答,很快聽東側中間席一淺绯錦袍的男子朗聲道:

“回殿下的話,草民不知。”

遊擊。競庭歌暗笑。真能找詞兒。

淳風繼續伸脖子朝正安門方向浩蕩桌案眺,“真沒人知道?一個都沒?”

夏鳥高飛過晚空。

她回身向顧星朗,“叫九哥失望了,高手們都答不出,遑論其他人。您這賞啊,發不出去。”

顧星朗但笑問蘇晚晚:“這曲子可有名目?”

阮雪音餘光釘在擁王側妃身上。

“回君上,”蘇晚晚字字答,緩而似怯,“有。”

“那麽寫下來,就交給,”顧星朗逡巡半圈,“給淳風殿下保管,遲些揭曉。”

宮人們依言行動,很快侍奉了蘇晚晚寫曲目,卷好,交與淳風。又聽顧星朗再道:

“不知曲名,聽音總有所感。今日在場,稍懂些的,都不許賴,作詩寫文,題字繪畫,各展身手便是。最接近曲名的受賞。”

“早知君上要設考題,方才便該仔細研聽!”甯王撫掌,“這下要錯過大賞了!”

“确爲大賞。”顧星朗笑起來,“勝出者,朕許他一個心願。舉凡不是要這君位,朕都答應。”

此言莫名敲進了場間許多人的心。

因前兩句鄭重而誘人,最後一句玩笑而吓人。

以至于好片刻沒人。沒人敢應更不敢站起,絲竹聲并早先談笑通通在最後的黃昏中将息。

“君上這般玩笑,叫大家以爲懸賞也是玩笑。”如此氣氛隻寵冠祁宮的阮雪音能開口,她笑晏晏。

顧星朗恍然,更和煦而顯誠摯,“說許便許,君無戲言。婚喪嫁娶,全在其列。”

婚喪嫁娶四字也很吓人。

卻又敲在了場間諸人心上。

便見溫據站起來。

然後溫抒站起來。

信王坐席間似有響動,卻不見人頭動,好半晌檀萦起身福:

“啓禀君上,聲兒初習畫,會作幾句詩,于音律上也略通一些,臣妾有意讓他多曆練,不知能否——”

顧星朗點頭,笑望已随母妃站起的顧嘉聲,“小小年紀能與國中俊秀比才,自是天大的好事。單沖不怯之勇,便值得嘉獎。”

皇室與溫家這樣的望族都有表率,一時席間騷動,陸續有人願試身手。上官宴略思忖,也起身入賽。

侍奉天長節宴的宮人們何等利落,此期間已是将桌幾并文房四寶排好于場間,就在蘇晚晚身後,觀之二三十套。顧星朗滿意,眼見衆人離席入場,轉而向身側:

“晚苓你畫藝卓絕,花鳥工筆可與當世巨匠比肩,不試試?”

紀晚苓是“十全姑娘”,雖不以琴技見長,到底會,也便通音律,沒法以“隻會畫不會聽”的說辭推搪。她拿不準顧星朗這會兒點她有沒有深意,更沒看懂今日走到此刻究竟是何形勢。

難以理、以謀論,便隻能以情。

她用盡小半生積累蓄足了一個眼神,切切回看他。

顧星朗仿佛點了下頭。

是叫她放心?

甯王也在場間,已經坐好。想及海邊《鳳求凰》和那封夜半傳信,紀晚苓腦子全亂了,起身隻覺腿腳不聽使喚,就着蘅兒攙方走得像樣。

“小挽你坐着也無事,繼續奏,省得他們說朕沒把話放前面,曲畢才出考題。”

阮雪音已坐回自己席位,确定蘇晚晚一直沒看過擁王側妃,此時得令,隻是抱琴重開始撥。

皇親貴胄們就着入夜天色并紛紛燃起的燈火提筆,端正而肅,頗具殿試意味。

這柳琴曲當真沉郁。上官宴本打算寫詩,坐下方決定畫畫,蘸了墨要揮袖,全無靈感,幹脆就着那音律起伏開始繪山。

太平淡,而緻山巒也平;尋常樂曲哪怕有深沉段落譬如《廣陵止息》,也是抑了會揚、頓了會挫。

什麽鬼譜子?

畫得不順,心便不靜,又想起方才競庭歌耳畔嘀咕:

這七月半本爲中元,卻因此朝國君生辰成了歡騰盛事。昔年我們在蓬溪山便談論過,你道老師怎麽說?

她說啊,十五月圓,陰陽交會,大祁國此朝天子爺生于此非常之時,必黑白通吃、攪動兩界,既爲天神,也爲羅刹。

過玄的說法上官宴從來不信。他甯認爲是惢姬看過曜星幛後的結論。

這般走神,不自覺擡眼望玉階那頭顧星朗的臉。

既爲天神也爲羅刹。言猶在耳,正發現顧星朗也在看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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