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親親得相首匿
這祁宮競庭歌總共進過兩回。
兩回都到了鳴銮殿。
上回在殿内,顧星朗賜她坐,因身爲使臣車馬勞頓。
今番在殿外,顧星朗依然賜她坐,因身懷六甲即将臨盆。
真好,從蒼梧到霁都,她從沒跪過君王。
“民婦不敢。”卻須将戲碼做足。她的身份會否被揭穿,尚是未知,有的周旋。
“夫人所作所爲,朕并不欣賞。”
這句像雙關。
“卻畢竟将臨盆,還不辭辛苦來霁都朝賀,當得起禦前一坐。”顧星朗繼續,“至于方才所言過錯——”
四下裏皆跪,競庭歌沒坐。
她在盤算應對。
不是沒想過今夜會被拉下修羅場。
但顧星朗以這種叫人摸不清走勢的、極其曲折的路徑推動局面,在興師問罪、與信王一幹人等翻臉之前就将她排進來,她沒想到,也便不敢妄動。
“民婦,民婦确從老爺那裏聽了不少昔年與溫據大公子往來的怪事!這自來說不通的,最惹人猜疑。民婦想着,溫據公子過去能殺人,如今自然也能,我家老爺出事之前,府衙裏那幾個被關押的百姓不就是一夜之間沒的?民婦初至麓州,誰也不認識;老爺說溫據公子厲害,民婦就認定他厲害,出了事,自然往他身上找!”
正安門内靜極。
有像箸或旁的什麽小物墜地,該是無心之失,都惹得階下衆人如驚弓鳥。
“是聽聞有百姓橫死府衙中。”顧星朗淡着臉看墨藍天幕,“仍未查明麽?”
他沒對溫據殺人的話作反應。
此一句問也不是場間衆人能答的。
“君上,”滌硯躬身,“此事恐怕隻能問麓州府尹。”
顧星朗無謂點頭,“那就傳他過來。”極随意隻如醉呓。
安端午間參加過群臣宴,此時該在鎮國寺。
——鎮國寺最早爲王府,遵太祖親弟豫王的遺願舍宅爲寺,于太宗時期建成,因近皇宮,漸漸成爲地方大員入國都述職或參加天長節一類朝賀期間的住處。
再離得近,傳旨過去再接人過來,一炷香總要吧。
正安門卻在顧星朗話音落處開,縫隙一點點變寬,赭色朝服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那一線天中,寬額圓臉大耳朵,正是安端。
從鳴銮殿到正安門之間其實還有一道儲延門。牌樓制式,裝飾爲主,不起任何遮擋或防護的作用,也就很少有人将其當作門。
筵席上衆人看着安端步步進,正是越儲延門望過去的,也便遠,初時根本看不清臉。
但人人都知是他,然後人人反應不對,背脊更涼。
招之即來,顯然早早等在了位置上。
而龍案後天子爺看似随意甚至醉,實則每句話都踩在布好的節點内。
若說先前是蟄伏,等待,給機會。
那麽此刻他沒得到想聽的答案,擡手敲鍾了。
還有機會。阮雪音望階下信王與溫氏父女的後腦勺。叫安端出來就是告訴他們狡辯抵賴不得,趕在下一步動作之前伏罪,仍有寬赦可言。
顧星朗是無論如何要拿此事震整個大祁士族的門牆的。
不翻至明面今晚就過不去。
顯然競庭歌也無論如何要将此事翻至明面,盡管她的動機是激化這場矛盾。
目标完全不同而階段需求一緻。
所以他傳她上殿。
借她的嘴,而最終必會拿她的嘴打她自己的臉。
基本能想到底了。阮雪音心跳快起來,開始計較該不該、該在哪一刻出手救競庭歌。
她根本都沒确定,顧星朗打算拿競庭歌怎麽辦。
安端的步伐聲聲近,沉入地面一路奔向玉階鑽進跪伏者心裏。
“這位夫人所指是否屬實,溫據!”溫抒仍深伏,聲如鍾磬,“禦前招來,不得有瞞!”
她是堂妹,卻也是溫氏此代獨嫡女,此一聲喝令,無人覺不妥。
溫據應聲上前跪至溫抒另一側。
沒及開口,被顧星朗搶了先:“至今未查實,說明與溫據無涉。否則怎會釋放?”他再次拍腦門兒,“奏報裏怎麽說來着?溫據是哪日被釋放的?”
安端已經行至玉階前,聞言忙拜,“回君上的話,七月初四。”
“理由?”
“上官大公子撤了指控。”
“哦?”顧星朗懶着眼再看上官宴,“爲何。”
上官宴也還伏着,“回禀君上,方才說過了,誤會一場。”
“不夠明确。”顧星朗作勢要起,蘇晚晚忙搭手,沒真的起,隻是改仰爲傾,“怎麽解除的誤會?溫據在獄中,你跟鬼神和談的?”
上官宴心知不必答。
顧星朗等着競庭歌。
競庭歌在掙紮。
自然該她出馬。但問答來回間她已有些明白顧星朗策略,此時開口,自然幫了他,不開口又難于推進自己謀劃——
好一招借力,逼得她不得不使力。
“回君上的話,”遂道,蔚南鄉音再次出現于大殿前,十分突兀,“七月初二瑜夫人抵麓州,當晚,信王府接風宴請,席間說起此事,有意調解,還,還說,”
“說下去。”顧星朗收目光複向案上白玉盞,再次伸手轉,杯緣圈圈磕烏木,成爲場間人語外唯一的響動。
“還說溫小姐與我家老爺般配,該結秦晉之好!第二日我們老爺便去了萬頃書院送花兒,蒲公英吹得舉城皆知。第三日撤訴,可不就将那溫據放出來了!”
顧星朗似意外,怔在當場,好半晌問上官宴:“你是因這個撤了指控?”又向信王,
“當初請四哥督促查案,爲的是拿實據證公允。這般以姻親和解,”而向安端,
“以法理論,叫什麽?”
安端不知該評信王還是該評事件本身,絞盡腦汁選了後者:“回君上,曰,親親得相首匿。”【1】
“親親得相首匿。”顧星朗重複,轉杯子,“是說除謀反、大逆之外,親眷間可相互包庇隐瞞罪行,而隐瞞本身不論罪。此制起于焱,太祖立國後選擇了保留,朕承祖訓,雖覺不妥一直未改。四哥,”
“臣弟在。”信王聲息已不如先前穩。
“你是據此擇了聯姻之策?”
承認這一件,等于承認溫據有罪而他用計包庇。
不承認,又難解釋爲何不查證而直接選擇了和解。
都是疑,都在往最終論罪上引,已經逼到了死胡同。
阮雪音不明白信王還在死撐什麽。
此刻陳罪行,顧星朗不會殺他。
“啓奏君上!”便聽溫據聲震,響徹宮門内,“自景弘二年起草民随信王理事,多年經營漸把持了麓州及其所輻半個祁南,乃至于,乃至于地方軍,雖非謀逆,已有割據之嫌,論罪當斬!”
【1】親親得相首匿,漢宣帝以後我國古代刑法原則之一,爲後世曆代沿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