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相倚
顧星朗說完這句離了席。
留有罪無罪的所有人殿前靜候至天明的意思。
阮雪音不确定該跟還是繼續坐着,正在遲疑,紀晚苓快步拾級上。
她尾随顧星朗往後去,顯然有話說,阮雪音也便沒動。
“終歸她最放肆,覺得無論如何九哥不會問她的不是。”顧淳風氣聲,“嫂嫂你就該學着。她去你也去。”
這般說,輕推搡。
阮雪音還是沒動。
某程度講紀晚苓也被顧星朗用作了棋子。
從她入麓州到親曆其中深水到方才聲勢浩蕩的問罪。
她自有許多委屈,或也有許多回來沒交待而過了方才終可以交待的細節,或關涉紀氏安危,還關涉競庭歌安危。
舉衆不敢動,她卻冒進于此刻找顧星朗必出于不止一層考慮。有些他關心,有些自己關心。
所以不必去,很可能顧星朗也在等她。
紀晚苓追到聖駕時尚未入禦花園。
兩人都一身華服,沉默行在宮道上氣勢逼人。滌硯越走越慢終與蘅兒會合,前面二主踏上禦花園的鵝卵石徑時周遭隻剩燈火。
“所有這些,我在麓州時就知道。競庭歌在,我也知道。臨行前的下午信王府偏廳關門對峙,她們要殺競庭歌,我阻的。”
紀晚苓開口,語氣極難分辨。熟識地閑話,鄭重地禀報,都有,又都不是。
“如果你此時在罪己,那麽稱謂不對;如果隻是閑聊,太闆正,我聽不懂你想說什麽。”
紀晚苓驟停。
後面滌硯蘅兒領銜的宮人隊伍也停。
燈火明夏夜,紀晚苓潋滟的杏眸不可置信看進顧星朗眼睛,“隻因時過情遷,你我如今要這麽說話了?你安排我出宮,巡城授課,最後至麓州見證這場牽一發動全身的戲碼,甚至借此試我們家,所有這些,我都接受,理解你爲君苦衷。方才殿前我沒出列指證,此刻也來對你剖陳了,你還要我怎樣?”
顧星朗其實很平靜。
方才的話也很平靜。
他不确定是否因殿前發作而周身帶了餘火,稍緩神色,“情從未曾遷。少時誼一直在,我明白告訴過你。但情誼歸情誼,本分歸本分。你剛說的,除了要殺競庭歌這樁我不知道,其他的,你寫給你父親的,他都進宮禀過了。他比你更知道何爲本分。”
“所以方才,我該站出來爲人證。卻沒有,叫你失望。”
“爲什麽沒站出來。”今日棋局他有一萬種方法完成,本不在乎紀晚苓開口與否。但話至此,他想知道。
紀晚苓咬唇。
“怕萬一牽扯你們家,萬一你們家也有問題,畢竟溫斐也書信了你父親,此其一;不想在祁臣面前暴露競庭歌,此其二。”
紀晚苓不言。
“晚苓,”顧星朗語中有歎,“這就是我方才問你,閑聊還是罪己的原因。跟你我如何對話,情誼幾何都沒關系。是立場。你關心的是家族存亡,我關心的是社稷安危。在殿前你很明白選了,可能對立時,你不會幫我。”
“但紀氏無罪,忠君爲國,本不存對立,我方才也就——”
“是。”顧星朗點頭,“所以你說我對你有希冀然後失望也好,根本沒指望你今日表現也好,晚苓,此役已過,細枝末節我不想追究。紀氏忠誠,我知道了;有多忠誠,路遙知馬力。你們家做得了大祁第一高門,是有原因的,你父親或同你兄長講過,不知有沒有告訴你。”
不是因随太祖立國居首功麽?紀晚苓眼中一瞬空洞。
顧星朗看到了答案。
“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我父兄他們——”
“今夜不開門,自然隻能等。你若不肯,帶他們到披霜殿安置。”
自不合規矩,要請也隻能請顧淳月入後庭休息。
但淳月該有淳風會張羅。
競庭歌。紀晚苓惶然望顧星朗肩後沉淪的圓月。阮雪音會管吧。
阮雪音有些疲憊。
大半因身孕,坐久了不舒服。
小半因競庭歌挺着更大的肚子坐在烏泱泱一地罪臣間,翻着死魚眼開始沒顧忌盯自己。
“那潑婦瞧你作甚。”投過來的目光犀利,淳風自然注意到了。
“不知道。”阮雪音回盯競庭歌片刻,開始起身,“我去後面看看。”
“就說你該去看看。”顧淳風如釋重負,依舊氣聲,“她啊,最知道怎麽拿住九哥,十年功。”
阮雪音當然不是爲紀晚苓。
今夜沒完,顯然。所有人靜候到天明絕不隻爲候各地兵馬。而競庭歌易了容,此刻無論她還是紀桓都沒有契機與上官宴的如夫人對話,遑論照拂。
解鈴還需系鈴人,她隻能去問顧星朗。
禦花園内燈火寂,夏蟲清鳴尚伴着花香。雲玺打聽一圈回來,道君上已經在挽瀾殿,瑜夫人自回了披霜殿。
吵過架吧。阮雪音遂往挽瀾殿。
他不在書房,不在正殿,躺在寝殿前的中庭梧桐下望天。
宮人見珮夫人至,很快擺好另一張長椅。阮雪音坐了一晚上也想躺,由雲玺伺候着脫了鞋與顧星朗并排。
“耍威風沒意思,發火也沒意思,還是躺着看星星好。”她随口。
看不大見星星,梧桐青葉遮盡了天光,縫隙間點點微芒。
“妄揣聖意,你也欠收拾了。”
“臣妾知錯。”
“沒錯。”
阮雪音伸手握他手。
“我從前認爲靜水流深地解決所有事才是大智慧,真本事。但父君說,爲君者是要耍花槍的。三哥從小就會,我不會,或該說不屑,他據此認爲三哥比我更适合爲君。”
“兩者其實不矛盾。”
顧星朗點頭,“後來知道了,玩兒慣了也還好。”
“多好。老師說成大事者都别扭,因爲看得見人性的至少兩面,世事的至少兩面,一句話一個選擇的至少兩面。趟過這些别扭而能兼容運用它們就成了。我覺得你的花槍,耍得比他們都好看,不俗氣。”
顧星朗被她逗得笑,轉頭笑,“因爲臉好看吧。”
阮雪音誠摯點頭。
顧星朗點她額頭,“愈發會哄人,我該提防你了。”
阮雪音蜷腿側身躺,徹底面向他,“他們都還在外面。”
顧星朗也仍側臉看着她,“你想讓誰進來。”
“誰都可以麽?”
“他們都會進來。我隻是沒想好先叫誰。”
“她快生了。坐得太久,我怕——”
顧星朗揚聲喚滌硯。
半柱香後滌硯出現在鳴銮殿前。
“君上有旨,傳上官宴入挽瀾殿觐見。”
上官宴直覺得突兀,半刻後反應:
“内子臨盆在即,留她一個人在這裏草民不放心,敢問大人,可否,”
滌硯似思忖了少頃。
也可能隻是幹等了少頃讓滿地跪伏的人以爲他在考慮。
“帶上吧。進去安置。”
謝謝凝心于竹打賞、味味爸打賞顧星朗刀片(?)2333~謝謝風雅頌t、Q閱非昨月票2333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