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四人推演
“截至今日,這青金塗料共出現在了四處地方。曜星幛山河盤、寂照閣、百鳥朝鳳筝、來自祁宮寶庫的一幅绉紗。”
溶溶軒内四方桌,競庭歌一壁說,拿支湖筆紙上寫。阮雪音深覺自己和顧星朗陷在這些事裏太久,樂得聽初接棋盤的競庭歌分析——
必然清醒些,也便很可能有新領悟。
上官宴在競庭歌鄰座百無聊賴,聽她邊說邊寫便湊近些看,“嘶,寫半天就這麽幾筆橫豎?連個字都沒有。”
“本就不是寫字。”競庭歌懶理他。
“她不寫轉不動腦,落筆想得快。”阮雪音頗習慣。
上官宴頗歎服,抱拳道一聲“蓬溪山傳承果然精妙”。
“曜星幛、山河盤和寂照閣是最初就有,到此代,分别傳給了小雪、我和顧星朗。”競庭歌繼續,“百鳥朝鳳筝傳給了段惜潤,由她帶來祁宮讓你在去歲發現了,然後又爲推她登鳳位被你們送回去了吧?”
她看一眼阮雪音,
“隻這幅绉紗,不知誰是傳人。總覺得該是我們認識的人。棋局走到現在,崟國都滅了,東宮藥園的故事,真假幾何總歸是講了,不可能還有棋子沒登場吧。”
好思路。阮雪音順着往下想,“前年夏天,阿姌還在宮内。廣儲第四庫那回就在她對顧星朗用四姝斬之後不久。是她?”
競庭歌點頭,“按棋子皆爲先輩後裔的邏輯,有可能。那就要靠你夫君了,把兩年前的事翻出來重審,包括詳問顧淳風,那期間上官姌有沒有離她身側。要往皇家庫房裏塞東西或臨時往去折雪殿的隊伍裏塞東西,太難了吧。”
幾乎沒可能。廣儲四庫不是随便開的,尤其第四庫,隻認聖谕;還得速開速合,拿完東西裝了箱,半刻不得耽誤。路上再塞就更不可能,衆目睽睽,光開箱就是大動靜。
“攏回來隻看绉紗的事,四種可能。”這般思忖,阮雪音開口,“第一,那绉紗确爲廣儲第四庫之物,被混在李淞隊伍裏的某人或者李淞本人,有意放入箱中送給我;第二,同前提,但并非有意,真的是因其特别,挑了來送我。”
競庭歌一嗤,“你信麽?”
“不太信。但以上兩種可能有一個共同值得探究的更深層次,便是這绉紗,來自哪國。”
國别暗含人的來處,有助猜高人身份。而廣儲第四庫存整個青川的珍寶,有些來自本國敬獻,更多來自其他三國。
阮雪音說完這句很快搖頭:“不對。這東西不是第四庫的。”
競庭歌挑眉:“又爲何?”
“無論本國還是他國敬獻,既儲在隻認聖谕的第四庫,總都給曆代君上過目過吧?大祁國君是個個熟悉寂照閣的,無論這幅紗于哪朝被敬獻,當時的祁君都會認出那青金。”
也就不可能讓其安然入庫房而不加探究。
上官宴歎爲觀止。
“但不排除百年來有高人混入進出第四庫的宮人裏放東西。”競庭歌試圖找出這段推演中被忽略的可能,“以及,宇文家的寶貝都存在哪裏?”
萬一也在第四庫,出現這樣一幅紗便不稀奇了。
阮雪音再搖頭,“宇文家的寶貝必在顧氏接手皇宮後經過祁太祖盤點,那時就有的話,早被發現了。”
競庭歌認同。“你剛說四種可能。還有兩種沒說。”
“若不是第四庫的,又排除在路上被開箱強塞,便隻可能是,那日傍晚箱子進入折雪殿後,于開箱之瞬被什麽人塞了這绉紗進去,或者,”
她頓住,深睫在眼睑之下投落陰影。
競庭歌聽懂了,“或者在一一收東西入庫房時,被什麽人趁亂放了進去。怎麽想都是這個可能最大。”她似笑非笑望阮雪音,
“高人在你殿裏。”
阮雪音腦中很快閃過雲玺和棠梨的臉。
近正午日色漫,湖光染琉璃色粼粼在三面環窗的溶溶軒内。
十分沉默。上官宴咳一聲:
“那小子怎麽還不來?考個試飯都不吃了?”
恩科就在這幾日,今日殿試,顧星朗坐鎮鳴銮殿出題審卷。
“祁君陛下要選拔寒門子弟入朝平恩蔭,”競庭歌懶洋洋,“改革吏治啊,一頓午飯算個屁。”
上官宴蹙眉:“我有沒有說過,離開阿岩後你又變成了那個讨人厭的競庭歌。”
整句話裏競庭歌隻聽見了“阿岩”二字,立時柔聲向阮雪音:“他既沒到,我們三個幹讨論也白費力氣,不如接阿岩過來?”
這般說,展目透窗望呼藍湖初秋色,
“小小的嬰孩,大好的天氣,悶在屋裏做什麽。”
阮雪音待要講雲玺她們必會抱着在禦花園曬太陽,隻聽滌硯聲近,高報聖駕至。
“行了,外面守着吧。正好。”
開始養阿岩後,阮雪音不在時總留雲玺在殿内、帶棠梨出來,蓋因前者更穩妥,更能拿主意也鎮得住乳娘。
所以顧星朗這句意味深長的“正好”,該是說給滌硯,讓他與心上人共賞秋光。
想及方才推演,她忽有些忐忑。
競庭歌不知道這些嫁娶的雞毛蒜皮,聞聲眺門外,正見顧星朗白衣不沾塵、相當雅逸地進,頗替阮雪音滿意,一時臉上便寫了“滿意”。
上官宴瞧見,低咳複湊近,“他好看我好看?”
競庭歌回眼看他滿臉嫌,“都一般。”
阮雪音已經起身過去,問渴不渴、用過茶點沒,見他額頭薄汗,該因走得太快,拿出絲絹細細擦。
競庭歌整個人都要不好了,咬牙切齒低向上官宴:“你若見過從前的阮雪音,此刻定不能忍。”
“我沒見過從前的阮雪音,此刻已不能忍了。”
兩人對視一眼,莫名同仇敵忾。
顧星朗拉阮雪音往這頭走,瞧見二人忿恨,得意非常,以至于坐下來好半晌想不起要說什麽。
“師姐夫快醒醒吧。”競庭歌黑臉,“孩子都要出生了還這麽點兒出息。”
因滌硯棠梨在外,四人聲更低。阮雪音簡明扼要述了方才與競庭歌推演,顧星朗道:
“李淞說不曾見過這樣一幅紗,不屬廣儲第四庫。未免打草驚蛇,我隻是詳描述了,沒有拿給他指認。”
李淞作爲兩朝造辦司長官,管廣儲四庫也有年頭了,必時常盤點,若非撒謊,隻能是真。
“你的前兩個可能确實排除了。”競庭歌向阮雪音。
“那日進出第四庫的宮人,随李淞擡箱入折雪殿的宮人,所有參與了此事無論哪個環節的人,還能一個不落找到麽?”阮雪音問顧星朗,“也才兩年,若非犯錯不會這麽快出宮吧。”
“滌硯還在盯着李淞點。查這些事,最怕人多,數齊人頭已費功夫,便齊了,說法也多,真真假假,”顧星朗一壁答,接過阮雪音遞來的茶一仰而盡,“想想都頭疼。”
難得聽他道頭疼,最近是太累了。上官宴暗忖。剛收完天長節的尾又投入恩科,而選拔寒門是與打壓士族一脈相承的舉措——吏治革新,競庭歌準确。
“其實啊,真要反其道行之,”他開口向顧星朗,“就應該什麽都不想。上回合你們就是想得太多,步步算,步步被前輩們料中算法,所以中招。”
“那是因爲我們所知太少,且在明;他們知道全貌,且在暗。”競庭歌白眼,“最終結果确如前輩們所願,但我們當時怎麽想的,他們未必清楚。”
上官宴一臉旁觀者清,“你們倆誰教出來的?”
競庭歌與阮雪音對視一眼,不必答。
“他誰教出來的?”上官宴又看顧星朗。
紀桓。還是不必答。
“我,又是誰教出來的。”他似不情願這麽說,慢吞吞。
競庭歌眨眼一瞬,“在麓州時還嘴硬,說上官老賊沒教你!”
上官宴悶飲半口茶,“我是自學成才。他教的,來回不過那些話。”
不是探究那些話是哪些的時候。另三人默了默,細思各自多年來看待、分析、處理事情的邏輯與方式,不得不說,八成随各自老師。
越來越接近答案了。
“真要反其道而行,”顧星朗壓聲量,“不是不想,是想完反着做。”
他看一眼阮雪音。
剛推演折雪殿内或有高人,雲玺、棠梨嫌疑大,而滌硯是顧星朗最信賴的人之一,那麽這樁婚事就該擱淺。
反着做的意思——
“正好兩人都在外面,”阮雪音道,“喚進來确認雙方意願,擇佳期将婚事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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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