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分枝
夜裏換班,沈疾寝殿門前同顧星朗報備。顧星朗點頭道“辛苦、早休息”,阮雪音避嫌始終在屏風之後,數着更漏确定人走遠,方出來,望進無邊夜色。
“之前閑聊,我說沈疾來自不周山,而不周山是黎叔帶你們去的。”
顧星朗已覺困。阮雪音有孕以來休養生息,他睡眠時間其實比從前多,卻是越睡越困,或也因近來真疲累。“記得。我還問你關聯上什麽了,你又不說。”
現在也還是沒有所以然。對人的疑慮要格外謹慎,尤其信任親近之人。
顧星朗脫鞋襪,招手喚她。
阮雪音依言入床帳,如常靠裏側,身輕如燕。
“都六個月了,外袍闊時仍瞧不大出。”顧星朗如常半卧俯聽她肚子,已經相當有經驗,等了等,一處微震震上他臉頰,“勁兒真大。”他止不住笑,就着卧勢擡頭看她,
“都妥麽?爲何六個月了還不見孕态?”
她肚子始終比他以爲的要小。
當然也可能從前以爲都是臆測,畢竟沒當過爹。
“妥。崔醫女、張玄幾都言不小,是我其他地方沒長肉,整個都收斂,才顯得肚子不大。”
是還纖細,因孕期格外注意飲食休養,她愈發光潤,未胖卻比從前更柔和飽滿。顧星朗順肚腹往後摸,腰肢仍具輪廓,探入輕薄衣料沿背脊向上,柔潤之至。
阮雪音覺得癢,且笑且躲。顧星朗耳畔低聲囑她别亂動、碰着孩子,阮雪音隻能推他:
“知道還胡來。”
“我就驗驗,是不是真沒長肉。”
雪腴是又見長了。
一手難握全,他氣息便有些重。
阮雪音即知要完,忙扯話題:“剛說起不周山,是因——”
“他有對我的誠和對淳風的真。此爲保障,我不擔心。”
有理。阮雪音莫名松半口氣,然後壓迫陡增,顧星朗山一樣環過來。“上次說好的。”
上次已是近三個月前。她勉力想了想,“說的哪裏?”
顧星朗眸一黯,埋下去。
十月夜深已微凜。
沈疾住處就在秋水長天不遠,但他出了殿門沒回屋,沿路偶遇兵士,人人隻道他信步巡邏。
顧淳風的園子在行宮東北角。遠時不得見,近了方看清大門開了小半幅,有婢子似乎是阿憶,站在門檻内正與人說話。
紀齊。
光看背影也知結實了不少,近來射獵他亦有察覺,小子是進益了。卻真真大半夜跑來纏人。
自己又跑來做什麽。
他苦笑,返身往回走。山嶺深夜本就靜,以沈疾高大若不刻意匿腳步聲,又恰踩在落葉堆上,很容易被聽見響動。
失魂落魄,也就真沒匿腳步聲且踩在了落葉堆上。
“誰?”
紀齊揚聲,辨位掠來便撞上沈疾難得落魄的臉。
春日打架之後他沒再叫過他哥,日子久了更不慣,卻也早沒了當初動手時的忿忿。“怎麽巡到小樹林裏來了。”紀齊這般說,張望,
“也不帶人。”
“剛交班。随意轉轉。”
随意也能轉到這裏,夠随意的。紀齊待要嘴賤一句,反應自己大夜裏出現在此也不恰當,咳嗽道:
“今日家宴我請君命,人人都望她。這不,來問問。”
想知道可以問顧淳月,問任何一個當時在場之人,偏來門口找當事人,不過是爲了見那個人。
“問過了?”
紀齊似有些煩躁,“就阿憶回了兩句。說她連日狩獵,夜裏都累得很,已經睡下了。”
如今曆練于她體力确是考驗,繼續堅持才會越來越好,得大進益。他這般想,同紀齊說,讓他有機會可轉達。
紀齊默了默。“邊境大營那種地方,你倒贊同她去。”
“君上自有聖斷。”
他不确定她如今一發不可收拾是否在兌現那句同征沙場、誰也别怕連累誰的山盟。是與不是,他已經放手了,不該再招惹,規勸都太矯情。
“那地方不是一個姑娘家能呆的。君上定不放心,會指派人随護。”紀齊聲朗朗,“總歸我想去邊境多立軍功,到時候她去哪邊,我也請旨一道便是。”
秋獵餘下幾日,競庭歌除了陪伴阿岩便是同擁王側妃往來。其實都心知肚明對方意圖,競庭歌也不抱獲取答案的期待——
與阮雪音一樣,她深信無論側妃還是晚晚,都是最外圍棋子,手和眼和嘴罷了,不可能知曉答案。但往來這件事的好處在于,總能不斷獲得新的蛛絲馬迹,不斷觸及對方深處再深處,直至某個下限。
人在講述自己過往人生的時候,無論多假,總有真的部分。否則會講不下去。
也是老師傳授,競庭歌多年驗證。
“她生在祁南,自幼随父母往來白國做藥材生意,這些是初見那日就同我說過的。”【1】
秋水長天中庭巨樹下,日色正暖,阮雪音輕拍撫阿岩睡,競庭歌坐搖籃另一側。
“也還是那些。不過講得更細,說起頭回識無盡夏,和頭回與那小擁王邂逅,都在同一個地方。”
“哪裏?”
“曲京。”
昔年安王府所在。自己受段惜潤算計、又被安王妃解救也在那裏,阮雪音記憶猶新。
安王妃當初究竟憑何知她有難且及時相救,至今是謎。而她分明不知親妹是老師,臨終前不過述猜測,人之将死其言善,阮雪音是信的。【2】
“白國實在——”
“是個值得走訪的寶地。”競庭歌快聲接,“蔚與白隔茫茫大祁,我還真沒去過;在麓州時分明近,因要行事又有孕,也失之交臂。”
“不陪阿岩了?”
“給我一個月。十一月回。”
“他隻是留阿岩在宮中,本就沒限制過你行動。”阮雪音看着她,“除了探這個,還想順帶見惜潤吧。”
競庭歌坦坦點頭,“蔚國收崟北後,土地、人衆都有增加,南邊耕織亦緩和了北地物資上緊缺,國力有所壯,卻到底比不過大祁豐饒。想争霸,除了圖強,自要繼續聯小國行合縱策略。如今之勢,隻剩三家,論地形,我們與白國夾祁在中間,好好運籌,不是全無機會。”
阮雪音确定她是改路數了。不藏不掖,明白講來。
“你想同他說,便說去。他因此拘我,我也隻能認栽。”
留命便是允她以謀者之身繼續行事,無論幫哪國。顧星朗也就不會因此拘或阻。
“白國不會對祁。”阮雪音望秋光樹影淡聲。
“因段惜潤對顧星朗始終有情?我可聽說,她身側有美少年常伴,近來還要予官職呢。”
此事阮雪音亦有耳聞。“不是。先君遺命,她不能違逆。”
競庭歌轉頭看秋光樹影裏她瑩透的臉,“你同老白君換的?”
韻水之役,功竟在此。
而死丫頭癡傻,那麽早就開始爲顧星朗籌謀!
【1】599 無盡夏
【2】436 人生長恨水長東(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