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赤心


第690章 赤心

競庭歌是局外人,聽得争執也不辯,聳一聳肩繼續埋頭吃喝,隻作答完了女君問。

段惜潤凝着眸,不知在望哪裏,半晌擡眼向顧星朗,聲柔而定:“局勢這般,照理該能險中取勝。但此刻坐鎮韻水的是本君生母,作爲女兒,到底不願母親涉險,還請祁君,出兵相助。”

顧星朗沒當場作答。此後歌舞喧嚣段惜潤全有些聽不見,直至月上宮阙,霁都城内爲慶珮夫人生辰的熱鬧都開始消停,皇親群臣分明欲言而終礙于場合緘口,絡繹離開,大殿中隻剩下不必出宮的人。

和女君。

競庭歌也早出了去,不得不出,偏拒絕與家人回府,稱師姐生辰,還有體己話要同對方說。

上官宴也不回府,大殿外與她并立,有宮人過來詢問,待競庭歌說完緣由他便緊跟:“求娶心切,自要抓住一切機會相處。追求姑娘嘛,你懂的。”

宮人不懂,但銀子懂。上官宴這般說直往對方手裏塞金豆,順當留殿外,隻随夜深漸漸覺出冷。

一場雪來一場寒,初雪已至,夜裏室外是愈發呆不得人了。競庭歌産後不到半年,比他更畏冷,偏有心等出個所以然,全無要走的意思。上官宴無法,隻好脫外袍給她穿,競庭歌凍得上下牙直打架,仍勉力穩住斜眼看他,“你不冷?”

“死站着自然冷。穿上吧。我動一動便暖了。”

這般道,真原地小跑起來。競庭歌稍猶豫,接過外袍披上,仍覺不夠,抓起衣帶胡亂一通系,總算擋了些寒。“我要回蒼梧的。”

許是等得無聊又許是弦月空茫,她沒由來對他說。

“知道。”

“你這些關懷,給别的姑娘才不虧。”

上官宴小跑不停。“就因爲你要走,來日想給都給不了,趁着還在,多給點兒。”

競庭歌真覺要交代在霁都了。阿岩,阮雪音,相府,還有他。如果人生可以重置,世事發生的順序可以調換,是啊,她未必偏執,爲一執耗畢生。

“溫家若不出事,溫抒于你是良配。”

“你們都比我年紀小,閱曆有所不及。”上官宴還在原地跑,顯然周身血液已被調動,熱氣無聲向競庭歌襲來,“我的判斷,你比溫抒更合适。”

競庭歌嗤笑,總歸是深夜胡說,胡說下去也可,“因爲我會與你嗆聲,甚至會罵人?”

“因爲我最喜歡你。”

競庭歌胡說不下去了。

上官宴跑成這樣說話竟分毫不喘:“我也喜歡你師姐。”他出口方反應要殺頭,壓低聲量,“初見真是驚豔,在鎖甯的地下賭坊。可惜啊,名花有主,還是誰都惹不起的主。”

競庭歌蹙眉:“所以你對我是退而求其次?”

上官宴喜聽這話,“是相見恨晚,過盡千帆,曾經滄海,除卻巫山。”

又可以胡說了,競庭歌再嗤:“我也有主啊。”

上官宴停下來,語氣分明改變。“你喜歡他麽?”

競庭歌望着宮牆月,仿佛這樣就可以不答。

“我覺得沒那麽喜歡。就算喜歡,你又不會嫁他。”他仿佛也隻是自語。

腳步聲自大殿内傳出,由遠及近,兩人都從月色寒意中醒轉,齊往高闊門邊看。

出來的是翠袍銀妝紀晚苓。“怎麽還在?”她走過來問競庭歌。

“等師姐。還沒親口對她說生辰吉樂。”

紀晚苓當然明白不是,想了想道:“她要生産了。我若是你,便按住女君。”

競庭歌等的就是裏間情形,“女君要做什麽?君上出兵麽?”

紀晚苓又想了想。“沒說。小半個時辰在裏頭,隻是叙舊。”她言盡于此,傳辇回披霜殿,下完長階驟見月光陰影裏還有個人——與成列的兵士在一處,幾乎湮沒,站姿迥異出賣了他。

“你也不回家。都住宮裏算了?”

紀齊藏不住,撓頭出來,“這不三姐沒走,我留下等等好護她一起回。”

大殿中便在這時候又出來人,他瞟了一眼便要挪腳步,礙着紀晚苓沒動。後者有所感回頭望,顧淳風正與競庭歌上官宴說什麽,然後飛快下階梯該也要回靈華殿。

“有個事須同殿下說,軍中事,我去一下,姐姐你回吧,外頭冷。”

紀晚苓未及答對方已經彈出三丈遠。

弦月由清明轉氤氲,絨絨邊緣化入雲層似在預示有雪或有雨。阮雪音出大殿隻覺門口二人如兩根冰錐,而競庭歌周身裹着寬大男人衣袍又紮繩如粽子,格外好笑。

師姐妹有體己話,上官宴識趣告退,說會宮門外等着送競庭歌回家。競庭歌瞧着阮雪音的大肚子又朝殿内一望:“很難麽?顯然段惜潤要賭一把,而顧星朗已經決意幫她。”

“和平協定這種東西于他是僞題目。他本不願征戰,主戰的一向是其他人。”

競庭歌點頭表示知道。

阮雪音于這一瞬想通了對方用意。“有時候真覺得,你是該殺。”

“這你就偏心了。”競庭歌笑笑,“顧星朗的策略與大部分皇親、祁臣都不同,與古往今來争霸的做法也不同,本就不同,我隻是将矛盾引上明面。”

“天長節夜宴你在場——”

“我在場,聽清了祁君豪言,與所有祁臣一樣受威懾。”競庭歌依舊輕松,“所以我這招未必奏效,祁君必能憑一己之力運籌天下,臣民再如何反對都不怕。”

阮雪音目色漸利,與隆起的肚腹、日益柔和的面龐輪廓不協。競庭歌輕蹙眉,放下聲勢,“種子播下去,發芽成苗尚需時日,何況參天。你就安心生孩子,哪有你夫君擋不住的刀劍。”

長夜愈冷,階下宮衛手中的刀劍承月華泛銀澤。有兵士匆匆入宮門直奔大殿,經過珮夫人與競庭歌時快速見禮,再往前,沈疾已經等在門檻邊。

“軍報吧。”競庭歌低聲,“白國哪日亂可不是我能定的,也不是你夫君或女君能定的。段家那堆宗親選在今日,恐也是看中了你生辰、祁君沒空管閑事,正宜速戰速決。我沒想攪你生辰。”

阮雪音看着宮牆月不說話。

“生辰吉樂,小雪。我應該此生過不上夫君孩兒熱炕頭的日子,但你過上了,我覺得很好。”

競庭歌從沒對她說過生辰吉樂,自因在蓬溪山她們不過生辰。而今年十月初三她自己的生辰——那日她沒入宮,聽說相府也無動作,倒是數千裏外的像山——

“十月初三像山烽火是點了的。”顧星朗說的。

“哦。”十月初三傍晚上官宴去過相府找她,她不在。那日她一早出了門躲去郊外山裏,生怕家中有準備,更怕上官宴動幹戈。

“回去後我會好好輔佐他治國。”兩人都出了會兒神,競庭歌繼續道,“也要改改從前孤軍奮戰的做法,與朝臣們走得近些,哪怕受辱看臉色呢。段惜潤繼續在位很好,咱們就各據一方,爲女子多謀些機會。總覺得這也是老師、母親她們的理想。”

仿佛白國正在混戰而她們此刻立場相對,都是浮雲。阮雪音刹那恍惚,不知能怎麽接,遠處宮門前又出現一人疾步來,衣袂飄飄,卻是甯王顧星延。

“你快回去睡吧,有身孕,别熬夜。我也回了。”

今夜注定不眠。段惜潤不敢睡,顧星朗不能睡,祁國皇親朝臣各具見解這就要乘夜紛紛谏言了。戰争頃刻起而随時可能結束,韻水城君位更疊不過瞬息之事。

“這般景況換個國君早借機逃命了,安坐大殿爲質的,三百年來好像就段惜潤一個。”

段惜潤的底氣是顧星朗給的。他不會殺她,而她今夜不走更能在祁國臣工們炮轟般谏言時求他手下留情。

兩人都心知肚明,競庭歌說完最後這句出了宮。阮雪音與迎面而來的甯王招呼過,決定回去睡覺。

顧星延進殿見女君亦在,顯然吃驚,行禮後請君上移駕,隻言有要事呈禀。

從十一月二十二深夜到十一月二十三破曉,臣工絡繹,人人進殿請君上移駕,人人有要事呈禀。顧星朗往返于大殿和偏殿之間,段惜潤始終端坐大殿靜候。

本國親兵亦有戰報送達,死傷都隻大概,韻水城門未破,但破與不破,她深知道,也許隻在下一刻。

破曉時分骠騎将軍柴瞻進殿,顧星朗隐現疲态,未等對方開口擺手道:“已有定奪。邊境出八萬兵馬南下助白君平叛。”

柴瞻年逾五十,卻極硬朗,年初吞崟時曾親自領兵在祁南駐守防生變,聞言微詫:“敢問君上——”

“兵貴神速,晚怕生變,肖贲帶兵。”肖贲是祁南邊境守将,禦史丞肖子懷之侄,接軍令便點兵,明日或解韻水之圍。“甯王領了禁軍兩千,該正出霁都往邊境坐鎮,都是剛下的旨意,叫将軍白跑一趟了。”

八萬大軍不足占一國,占都城卻是綽綽有餘。君上讓肖贲帶隊,明爲求快、力保韻水,暗裏,卻該是防着其他人不受君命定要趁此機會拿下白國——肖贲遠在邊境,不知昨夜大殿上情形,也便不會生異心,最是穩妥。

柴瞻心下明白,未多話,行禮告退,大殿中複剩顧星朗與段惜潤兩人。

天漸明,滌硯進來布早膳,于宮人擺碗碟的當口向顧星朗輕禀:“昨夜又點過燈。”

昨夜太晚,阮雪音疲倦懶回折雪殿,當真去了挽瀾殿睡。

顧星朗初聽挑眉,旋即微笑,“知道了。”君上不在、宮妃獨宿挽瀾殿引緻點燈,也是首例,她倒總别出心裁。

衆人退遠,二君安靜用膳。段惜潤每吃一口想及已逝的祁宮歲月,又及方才滌硯點燈之禀,淡聲道:“明夫人也精水書。我近來思量才發現,凡她學過、擅長之事,我都學過也擅長。舞蹈、水書、揚放鳳筝。或許父君當初送我來祁宮,是想我再續先輩榮光。太後知後覺了。而你并不是祁太祖。”

顧星朗舉箸吃菜,許久方應:“當初你離開韻水,先君可囑咐過什麽?”

段惜潤想了想,覺得事已至此無不可說,“讓我竭盡所能,讨你歡心。舞蹈、水書、鳳筝,都要盡其用。”

各國送公主貴女入祁皆是此初衷。“但你在祁宮時沒說過會水書。”還是回韻水爲君後通信時她主動用,他才知道。

段惜潤第一封以水書寫就的信實爲試探——阮雪音答應了不将迫害之事告訴顧星朗,她并不完全相信,水書算某種依據。而顧星朗很快以水書回,她亦吃驚,旋即體會到某種隐秘的歡愉、隻她與他共有的默契,自此有了這般通信的規矩。

當然不能這麽答。“我入宮第五個月起,你再不留宿,白日探望都很少。沒機會說。”

顧星朗再默。“抱歉。”

“空守采露殿那些日夜我偶爾想,如果珮姐姐早于我們所有人入宮,你即傾心、隻要她一人,我與阿妧是否就不必來霁都。”

許多事情也就不會發生。上官姌甚至都不會用四姝斬。

不會麽?時間不回頭,過往無假設。顧星朗以箸輕點盤沿,沒出聲響。

距皇宮一百裏的長巷深宅内,信王亦無眠,徹宵踱步到清晨,兩眼猩紅,炯然有火光。

“五年,不,十年内再無這樣的好機會!”他猛停步盯近旁家仆,“要确保肖贲,入韻水殺太後,奪玉玺獲兵符!”

那家仆衣着分明樸素,姿态卻高似顯貴,聞言噤聲,湊近低道:“君上未必是此策略,極可能真心幫女君。四哥——”

“荒唐!昏聩!”信王壓着聲,“白國勢弱,蔚國大器未成,今破韻水,殺了女君,乘勝舉兵再征蒼梧——死傷固然重,也隻在一時,滅不了蔚,至少重挫,兩國相持,好過三國峙立!”

是這麽個道理,卻未必這麽容易。擁王深覺兄長幽閉數月失于急躁,自己喬裝來探望報信實在不宜久留,便要辭别,被信王抓住胳膊:

“幫爲兄傳信老七。他在路上了吧。”

“四哥!”

“肖贲若不濟,他動手,祁南邊境豈止八萬兵馬!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殺了段家那些人占下韻水,生米成熟飯,滿朝文武必群起而谏——利國利統一的功勳,君上亦駁斥不得,更不能以違抗君命治老七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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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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