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夢釋
四下盡黑。
混亂中阮雪音有些不确定自己是睜着眼還是閉着。
“夫人。”
卻聽耳畔喚聲再起,不是棠梨。
雲玺。對方一向溫潤的手覆上來,比先前棠梨的觸碰真實百倍。有光亮朦胧一線如晨曦展在天際,她忽察覺先前所曆種種之荒謬。
快而無序,與山林那個夢極似。
她霍然睜眼。
湖色紗帳頂再次墜眼簾,她更覺惶惑,複問:“什麽時辰了?”
“夫人一頭汗。”雲玺也正拿着絹子爲她拭汗,“将入卯時,破曉了。”
山林之夢在破曉。棠梨那段,在子夜。“雪停了?”
雲玺确定昨夜飄雪始于阮雪音入睡後,一怔:“夫人怎知下雪了?”
竟是真的。阮雪音穩了穩心神,“棠梨呢?”
“夫人月份大了,昨日又操勞,奴婢怕那丫頭不周到,讓她在暖閣侍奉。”
阮雪音仍盯着帳頂,“所以我睡下之後,一直是你在這裏候着。寸步未離。”
雲玺眨了眨眼,“是。”
阮雪音握住她手腕停了拭汗動作,緩慢坐起來,“我睡得好麽?”
雲玺實覺莫名,“小殿下康健好動,這大半個月,夫人一向是睡不好的。後半夜該是魇着了,這不,”她輕揚手中絹子,強調她睡得汗涔涔。
下雪是真的,棠梨來帶她去寂照閣卻是假的。阮雪音坐在被窩裏勉力憶。夢中線索都是原本就知道的——也就是說,她以夢爲載将所有線索穿起來造了一個完整故事。
日思夜想的猜測映射。白日不清明,而終在夜裏被夢境梳理了個明白。
委實荒謬,但她深記得上官朔的遊戲和上官宴的夢蝶之問。她自幼觀星,偶爾也信宙合冥冥自有警谕。
“滌硯來過麽?有無新消息?”
雲玺搖頭。
阮雪音稍探身看窗戶,黑沉沉的,半分曦光不見。“你也累了一夜,陪我梳洗用膳畢,換棠梨過來吧。”
棠梨入寝殿時外間微明,潑灑的雪絮子之上是青灰的天。該也半夢半醒了一整夜,小丫頭哈欠連天,聞說阮雪音要出門散步,唬得直攔:
“這個時辰,大冷天的,雪還下着!夫人且消停吧,萬千不及您與小殿下穩妥。”
她半回頭确定門關着,複道:
“昨夜裏大夥兒還說呢,朝堂上那般、皇宮裏這般,是叫人怕;可再怕,我們不懂、插不上手,憑外頭怎麽鬧,也隻管護好您和小殿下。”
阮雪音全程盯着她瞧。“外頭傳的,是今上或已崩逝。”
棠梨面色變,似是聽她親口說出來吓着了。“可,可夫人鎮定,足見隻是謠傳。”
阮雪音扯了個薄笑:“陪我出去走走。夜裏魇着了,腦子發昏,呆在暖屋裏,愈發昏。”
棠梨見勸不得,隻好拿了鬥篷悉心爲她穿戴好;又拿手爐,往她懷裏揣一個,自己揣一個,以便路上換。
出正殿門,阮雪音直管看漫天飛絮。棠梨不及防瞧見廊下那盆結香,一驚旋即喜:“夫人,開花了!”
阮雪音方順她視線低頭,果見昔年從蓬溪山帶回的那枝結香,曆時兩年,終成正果。
“夫人那時候說結香是夢樹,花開結枝,許願即遂。”棠梨徹底來精神,目光灼灼盯那三兩朵先開的淡黃小朵。【1】
是啊,夢樹,老師專程切下來一段,讓她帶回祁宮扡插,兩年成樹,第三年開花。阮雪音忽覺悟得了什麽,往細處思,又什麽都沒有。她看着棠梨滿是憧憬的臉,“君上已許了滌硯與你的婚事,來年便辦婚禮,還不算遂願?還有願?”
棠梨抿嘴笑,半晌支吾:“郎君千歲,妾身常健,歲歲常相見。女子家不都這麽願。”
這般嬌癡,實在不像有心人。阮雪音擡步往外去。
一夜落雪積,二人行進,腳印綿延。棠梨舉那把傘正是她近來常用——紫檀木的傘柄與傘骨,沿手柄往上細镌了橙花圖樣,湖色的雲霧绡爲面——美則美矣,不大經用。但顧星朗熱衷拿一切精美至極的物什爲她制用度,小到一柄傘。
他實在不是窮奢的君王,對自己都不曾這般耗費。“方知爲何世間男兒皆求權求利。除卻個人抱負,怕也是爲了想摘星辰給心愛之人時,擡手便能夠到。”他這麽說。
“俗氣得很。但當是時,暢快,痛快。”他還說。
華傘蔽飛雪,與夢中場景如出一轍,隻天光漸亮,雪日尤亮。距寂照閣還有二三十步路時阮雪音停下。四下建築皆遠,目的地已經非常明确。
“夫人。”棠梨低聲量,“寂照閣是禁地。”
阮雪音自知照夢境與她并行過去看能否開閣門,是相當愚蠢的試驗。但那夢境未免太真切。
極有力的踏雪聲随之近。“夫人已至禁地,不便再往前。還請折返。”
是守此方圓的禁衛,除顧星朗要入閣時避退,晝夜在崗。
阮雪音輕颔首,“本宮不敢逾矩,路過罷了,看一看便走。”
這般說複要擡步。
兩名禁衛斂色更甚語意沉:“請夫人折返!”
棠梨本來忐忑,瞧這隻差拔刀的架勢反有些不幹了:“我們夫人已說了有分寸。二位大人是大雪糊了眼,真沒瞧清楚跟前是哪殿主子?”
言下之意,折雪殿寵極,無人敢攔。
換作平時阮雪音不願落口實。并非平時。“隻是走近些,大人若不放心,無妨在側監督。”
和聲相商,無半分居高恃寵。對面兩人餘光換眼色,先忖仍是不合規矩,再忖君上爲珮夫人何止破過一回規矩,又忖隻是外頭看看總歸進不去,天人交戰,終讓了步。
更多守備自四面八方來,阮雪音便在總共十二人的兩側“夾衛”中與棠梨走到了閣門前。
并立半晌,寂靜隻聞雪聲。她心下自嘲,謝過一衆守備,攜棠梨折返。
來時腳印已被大雪填平。
“其實以夫人身份,不便靠近寂照閣。”似花了大力氣,走許久棠梨開口。
“怎麽說?”
棠梨原以爲點到即止夫人定懂,聞她反問有些着慌:“就,寂照閣,乃是前朝遺築,貯藏的亦是前朝之物。”
而天下皆知珮夫人的母親姓宇文,正是前朝之人。
幾乎是句往刀口上撞的話。阮雪音更覺這丫頭或也隻是個不知所以然的眼與手,停步轉身,“兩個多月了,我一瞧再瞧,深覺你待我待滌硯,真心且用心。那幅绉紗是誰叫你塞的,帶我去見她。”
棠梨面色驟白,叫真白的飛雪一襯又顯灰敗,“夫人說什麽绉紗?”
“日日鋪在東窗下棋桌上那幅,給你挑嫁妝時從庫房箱子裏拿出來的。”
“夫,夫人,”
“君上與我都有數,仍舊賜了婚,隻因信你品行,不願禍及無辜。帶我去見那個人,你與滌硯如期成婚,此刻及過往種種,沒發生過。”
【1】256 話願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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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