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千裏走單騎
二駒奔出漫長暗道,過密林一路無人煙。
“甯王和收到诏令的要員們已經動身赴白,到居沛城便會好一些。”
居沛乃女君承諾送與祁國的四城中最南一座,因三國契約成,待祁國使臣們抵達交接,很快便會劃歸祁境。所謂好一些,是這個意思。
“此刻潛行,歸祁也是一樣。”速度依然奇快,顧星朗聲在風裏。
沈疾稍怔,“是。”
“你倒不問朕,爲何不由就在韻水的本國精銳護送,堂而皇之歸國。”
“三國圍韻水,軍民敵友混雜,引凰台上那個未見得是唯一一個,自來明裏刺殺易,潛藏找人難,方才情勢,隐遁更佳;而柴瞻将軍須領大軍威懾,直到城池交接畢、局面徹底定,能分出護君上先歸的人馬有限;君上爲此繼續留韻水,亦不周全。以及,”馬不停蹄,催得他思緒也快,
“君上慮霁都,想快馬悄回一探究竟吧。”
畢竟相伴逾十載,鐵樹也開花。顧星朗但笑不置對錯。“昨夜朕與紀桓樹下相談,你都聽見了。”
勁風刮得耳廓辣,片刻後沈疾答:“聽見了大約一半。”
“你始終栖在樹上,聽得見便都能聽見,爲何隻一半?”
“回君上,”似不好答,他又頓了頓,“臣當時,餓極。”
顧星朗全不意是這個緣故,沒由來想笑,“待會兒找個地方吃些。這兩匹馬能站在原地一夜必也無人喂食,總要吃飽了才跑得動。”
馬食好找,滿山草料,但人食——現獵現烤耽誤時間也易引事端吧?
至那水草豐美之地停駐時沈疾方知人食何來。
竟是昨夜那些糕點被顧星朗用帕子包了幾塊揣在懷裏。
他伸雙手要接。顧星朗忙擋開,“點心拿走便是,帕子不許碰。”
沈疾方注意那帕角繡着朵橙花。祁宮歲月久,他如今最認得橙花和芍藥。盡管阮雪音和顧淳風都不擅刺繡。
這朵便繡得難看。才會被君上寶貝似的随身帶。
他嘿一笑拿走吃食,顧星朗蹲去水邊蕩手帕。
“你既知要匿且很可能須匿上幾天幾夜,怎不備幹糧?餓得這樣。”他認真蕩帕子确保不留殘屑,背對着他。
沈疾如實答是分給了段惜潤,一邊吃,遲疑問:“以爲君上昨夜不吃是怕——”
“怕有毒?女君還沒那麽蠢,投毒殺朕,上趕着給開戰滅國遞機會。”
确是此理。
“她不蠢,其他人就不一定了。”顧星朗再道,“爲大局放眼量的畢竟少數,看事偏激的也自有人在。”
沈疾點頭,“早先白國兵士們爲護女君沖上引凰台那般聲勢,便不尋常。”
“不怕明刀明槍,最怕渾水摸魚。”顧星朗滌完帕子擰擰幹,捏在手中待風幹,“你聽了些朕與紀桓對話。那麽再試試答,朕爲何不選由柴一諾護送回國。除了方才原因。”
那對話有關君權,也關世家。沈疾手中點心還剩半塊。“君上是,也不放心柴家?”
顧星朗笑笑,走回那匹照夜玉獅子旁,“你跟了朕這麽些年,見過朕長久信誰麽?”
沈疾認真考量,腦中盤桓人名和臉。
而忽明白此問深意。
君王獨,誰都不盡信,誰都隻信一時,但千軍萬馬之中他擇了一人長久信,今日此刻,由其随護歸朝。
“臣萬死不辭!”
顧星朗眼看着他手裏半塊糕随跪勢灑下些細屑,複笑道:“行了。沒有旁人,你我還如昔年在不周山一樣,不必君君臣臣。吃飽了,繼續趕路。”
馬踏山林,日光以肉眼可見之速轉淡最後消逝。白國中北境連日經重兵,如今又逢城池交接,照理該不乏百姓遷徙,偏不遇人,可知沈疾是挑了僻之又僻的路線。
入夜便更遇不着人,四下黑沉,月光穿透落枝。
急趕路,久了仍須說話提神,由顧星朗起頭,兩人有句沒句說起十二年前不周山那段因緣,忽至的雪崩,天降的少年。
“每遇危險總有你。沈疾确爲神兵,可遇不可求。”
沈疾還沒聽過顧星朗說這種話,半晌回:“君上謬譽。除開那一日機緣,此後臣每每及時出現,都是君上提前排布。連沈疾二字,亦是君上予的。”
“我那時候才十歲。你年長些,倒願接受個小屁孩兒贈名。”
“這名字,臣挺喜歡,簡潔。”
顧星朗默了陣。“還會想起原來的名字麽?”
沈疾默了更久。“那時與淳風殿下講不周山過往,提過。此外,很少再想起。”
“你與淳風,是可惜了。”
他道可惜,卻不勸不問;爲何可惜,答案也如話音飄逝在風裏。
越整個白國北境近原祁南邊境時長夜過半。
醜時末尾,寂靜非常。南境守軍餘部中多數跟了柴瞻在韻水,後甯王攜官員入白該也帶走了不少,以至此刻,邊營似空城。
幸得她在祁宮壓制,沒調出十萬二十萬禁軍南下“護君”,否則霁都此刻,或在明晨,可能也會被做成“空城”。
“爲盡快至霁都,捷徑兩條。一條多經城鎮,一條仍走山野。”沈疾在漆黑中輕禀。
顧星朗眯眼眺根本瞧不清的國境線。“你說哪條更好。”
自己國土,本國城鎮,地方軍兵也都是自家人,遇險便會出手護,照理該選前一個。
然深更半夜,少雜念的自家人多在安睡,反而“有識之士”,如虎狼蟄伏。
尤其這祁南曾爲信王孤島,便經過了盛夏天長節清洗,野火燒不盡。
但山野便無伏麽?
沈疾比他更踟蹰,心上千斤重。
“走山野吧。”顧星朗很快定奪,“是不是會經潛龍道?”
沈疾應聲肯定,兩人策馬北行。
夜風呼嘯,往北愈冷,祁境内此夜多雲,月光被遮難照前路,第一波伏殺起于曠野間。
濃黑一片,高草足夠深伏,嘹亮馬蹄聲是天然的靶,弩箭圍掃過來攜飓風帶陣雨。
互不可見隻能聽聲辨,弊亦是利。靶子清晰,到底在移動;射擊視野模糊,也就難免失準頭。絕對人數懸殊無須較量,兩人自踏上北歸之程便定下了一路狂奔這唯一對策。
嗖嗖箭聲追馬蹄震響掀得夜鳥驚。
利刃三番碰衣袂過肩梢,顧星朗方想起後背上有昨夜劍傷,不深也就沒管。
過曠野追擊聲顯著低下去。
“君上?”
“沒有。”沒中箭,“你?”
“也沒有。”
“祁君引凰台遇襲後再次失蹤。該傳的這個吧。玩兒過一回的把戲,他們也學着了,猜得朕會私潛回來。最後一試。不來個連擊還怎麽賭。”
他沒說他們是誰。
沈疾默在夜風裏少頃,“君上不如換忽雷駁馭使?或者,與臣一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