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青山遮不住


第734章 青山遮不住

紀平下馬,穿入層層兵甲抵車前,稍穩心神,親自掀簾。

衛兵在側,父子倆相視片刻,面色都靜,看在旁人眼裏不過久别畫面。

“父親。”紀平伸左手,自爲方便紀桓擡右手。

紀桓卻也擡左手,紀平一怔,即換右手攙。

上官妧已行至祁軍陣前,沒人阻攔,她卻停步。

“還不過來。”慕容峋蹙眉。

“慕容兄有所不知,”顧星朗緩開口,“車内還擺着遺骸一具,關美人稱是其母,欲帶回故土,但我以爲,大祁才是上官夫人故土,所以未準。她這是,還想商榷罷。”

話中涉密不止一句,叫無知或半知者瞠目。上官妧聞言也不辯,就勢跪下切切:

“懇請祁君陛下歸還家母遺骸!”

顧星朗居高看她,神情倒溫和,“車内是蔚國上官朔遺孀文绮,你不姓上官。”

上官妧直起身,衆目睽睽下擡手揭面,素白一張臉驟曝在冷冬夜色裏,尤顯得血色全無,“賤妾上官妧,懇請陛下歸還母親遺骸!”

顧星朗眉心微動,“慕容兄倒将她納入了宮。”

放上官妧随軍至韻水是個壞不了的決定。暗夜燈火裏慕容峋細忖。顧星朗負她,其父服罪自戕,其母怎麽看都不會是祁國一頭,縱有上官宴攜家族臣祁——異母兄妹罷了,她不至于因此助祁,半年來蔚宮中傾力造藥園,便是明證。

所以此刻場面,盡管詭異,不像做戲,更像是顧星朗需要她說什麽話。

“也是此刻才知。”那麽自己是無須多事的,慕容峋沉聲答,“棉州初見至今日,一直是那張易容過的臉。好大的膽子。”

上官妧即回身再拜慕容峋:“欺君重罪,妾願領一切責罰!還請君上看在妾半年來用心侍奉,替妾要回母親遺骸!”

原來是要爲阮雪音的身世正名。競庭歌坐在車内百無聊賴聽,心下了然,腦中預演雙方接下來對話,頗覺無趣,果聽慕容峋道:

“上官夫人雖是崟國人,到底嫁去蒼梧二十餘載,确實——”

“上官夫人是崟國人麽?”顧星朗打斷。

文绮隐秘慕容峋是不知的,也便爲此問莫名,遙看顧星朗。

顧星朗卻盯着上官妧後背。

“母親,”好半刻她開口,聲輕且顫,“母親姓氏并非文之一字,而是,宇文二字。宇文绮。”

太輕了。顧星朗不滿意,垂眸動手腕理袖口。“慕容兄可聽清了?”

慕容峋離得遠,自不清,“大聲些!”

上官妧深吸氣長吐出,振聲将方才之言重複一遍。

兵甲浩瀚,天地起回響。

“如何證明?”顧星朗淡問。

“宇文家族譜既定,到母親這代女子從絞絲部,故爲绮。祁太祖滅宇文,當有大焱皇室玉牒收于宮中,一閱便知。東宮藥園四名藥師中三名爲前朝遺孤,此事确切,隻家母身世,是與蘇落錦換了!”

阮雪音坐車内也一直攏手靜聽。

蘇落錦三字入耳入心,她頗覺嘲諷。母親也并不無辜,加上姝夫人夏杳袅,皇族隐族,個個有身份。

“所以身負一半宇文血脈的,不是祁國珮夫人,是你。”顧星朗擡眼。

“是!”上官妧高聲。

慕容峋由震驚至平靜費時并不多。

然後他有些明白了因果,暗忖顧星朗目的已達、或可就此收稍,對方卻馭奔宵朝自己而來。

他經過了跪伏的上官妧。

繼續行進,至兩軍之間暗紅縱橫的空地正中停下。

慕容峋會意,輕策飒露紫迎赴。

二馬并立,首尾正反,兩位國君足夠接近以成密談。

“接到霁都異常之訊,以爲我死了吧。”

“是。”

“一路過來,經山林也經城郡,你的近萬先軍最南已至梅周城外,午後那陣,将将休戈。”

慕容峋默半瞬。“既是誤會,解了便罷。”

“什麽誤會?”兩人持續隻望前方,至此刻,顧星朗轉臉看他。

自是消息有誤,以爲祁君身死霁都大亂,而南邊局勢牽扯導緻祁國國内兵力難以立時調動鋪排,趁虛而入。

“我軍邊境操練,本爲尋常軍演,卻不知顧兄的北境守将受了何等挑唆,竟以爲我軍要犯,就此起争執,本是尋常交兵,大概因深夜不智吧,漸漸竟難以收拾,方有越境之舉,細算來,确爲誤會。”

顧星朗眼瞧着他波瀾不驚頭頭是道,“一年不見,慕容兄長進不多,臉皮之厚,卻已與你那位謀臣不相上下了。”

“句句肺腑。顧兄連日辛苦,珮夫人即将臨盆,又近新年,想必無心戰事。”慕容峋極目眺銀甲連綿間那些車輛,“我此來視軍也已數日,是時候攜臣下、嫔禦和兵士們返回了。”

“占下的祁北城池,一座都不要?”

有馬蹄踢跶自南急來,是黑甲的蔚兵,于萬千矚目中縱過祁軍隊列,行至君前,下馬呈軍報。

慕容峋展開讀了,遞與顧星朗,“除卻梅周,三城七郡,是太多了。顧兄看看舍不得哪些,我歸還便是。”

顧星朗沒接那張紙,再盯對方半晌笑起來,“慕容兄便歸還全部就此退兵,我還要想一想,如何對戰死的兵士與他們的家人交待,如何對我大祁子民交待。”他策馬回身,“蔚君陛下要他的謀臣與美人,美人已經在了,請競先生也下車。”

競庭歌那輛車有重兵把守。

此言出,卻無兵士動,上官宴下馬至車前起了簾。

他在霁都屢登相府求娶競庭歌是傳開了的,慕容峋見得這般即蹙眉,到底忍住了一句“離她遠些”;又覺她似與從前不同,乍瞧以爲胖了,再瞧又沒有,多看一會兒,漸品出四字叫人心驚:慈眉善目。

當然是錯覺。或隻因她在他記憶裏太過淩厲,印象随年月加深,以至于久别重逢反覺有差。

“堂堂祁君,也要與我輩同污,使人命要挾之計了。”競庭歌漫步走出先發制人。

“那夜正安門内,先生是親耳聽見的,滿朝祁臣難恕你禍國之罪,人人喊誅。朕若全不理會,枉爲人君。”

競庭歌不停步,堂堂正正往前走,倒沒人攔,便是上官宴都停在了顧星朗斜後。“庭歌是蔚臣,不伏祁法。”

“所以于祁是禍,于蔚卻是功。”顧星朗替她接上,伸出右手,銀弓入掌心。

阮雪音在車内聽見了繃弦聲。

心跳驟快便要起身掀簾,強忍住了,坐在門邊攥緊裙裾。

“君上——”是上官宴開口。

“先生再多走一步,朕這指腹,說松也就松了。”顧星朗話音壓在上官宴尾音處。

“你敢!”慕容峋擡腿欲動馬。

“慕容兄往前一步,或此時讓身後衆将士挽弓,我保證這支箭,會發在所有人前頭。距離是近的,視野亦佳,穿心不難。”

慕容峋止勢。

競庭歌停步。“祁君陛下這是要我也嘗嘗,後背受敵、遭人脅迫的滋味。陛下忘了,在封亭關,在鎖甯,我先後被本國肅王與滅國的崟君阮仲挾持過。”她輕搖頭似在笑,“競庭歌不怕死。”

“胡說!”

“先生看見了,你不怕,慕容兄怕。”

“三城七郡都可歸還!”慕容峋振聲,“此番交兵實乃誤會,方才已同顧兄說明,所緻損傷,”他頓了頓,“蔚國願賠。”

他竟許得如此容易輕易仿佛這場速戰得以成,本身是容易的。“君上置國家利益于不顧更陷庭歌于不義,可是糊塗了?!”

“你閉嘴!”

顧星朗維持着身勢靜聽。“歸還我大祁的城郡不叫賠。”

“那顧兄以爲,怎樣算賠。”

競庭歌已然明白,遠望慕容峋搖頭。

“白國此役,蔚國本在局外。我這個人,最厭橫插一腳。”

慕容峋盯着繃緊的弦上待發的镞。“好。”

“君上!”

“慕容兄何意,我沒聽懂。”

“白國女君許諾南部四城及其所轄郡縣,蔚國,願轉贈祁國。”

“臣的命不值祁北三城七郡和白國四城諸郡!”競庭歌急聲,“祁君陛下以仁義端方立青川,此刻挾我之命行勒索之事,又是哪門子的仁義端方!協定既履,白國南北各歸蔚祁,祁君陛下将蔚國的也要了去,不就是想獨吞?”她冷笑,

“無怪女君一再疑,當初受邀往霁都賀珮夫人生辰便是局,此後韻水内亂重兵相助實爲暗攻,段家王朝走到今日地步,分明便是顧祁陰謀!”她回轉身遙看顧星朗,

“陛下怎麽不明白呢,蔚國拿四城,大祁才清白,陛下以仁義招攬天下臣的賢名,才保得住。”她微壓聲量,确保顧星朗能聽見而不被多數人聞,

“辛苦保名聲于始終,此刻丢掉,多可惜。”

顧星朗舉得乏了,微動下颌示意,近處四名兵士即快步至競庭歌身前,依舊挽弓瞄準。他自己那把銀弓扔了給上官宴拿着,甩幾下胳膊方道:

“無論何時,競先生歪理總具說服力。”

“因是實情。”

顧星朗點頭,“但朕不能放先生毫發無傷回去,沒法對朕的臣工交待。”

競庭歌看了他一會兒,笑意漸浮,“陛下是要砍了我一隻腳,還是要縫上我的嘴?”

顧星朗亦笑,“禍患便起于這兩處,先生很有自知之明。”

上官宴已被事态發展擾得錯亂,握着那把弓無聲退直退到阮雪音車前,“還不出來?你師妹要成殘廢了。”

“不會。”

“他連你都舍得。他下得去手。”

“他不是要這個。”

上官宴一怔,餘光見紀桓父子就在不遠。

兩廂緻意,然後紀桓挪步。

“老臣教女無方,懇請君上重責。”他至奔宵前躬身長拜。

“與相國何幹。”

“競庭歌效蔚之志不改,多番籌謀不利我大祁,老臣難辭其咎。然臣有愧于她母親,且經年未履父親之責,不願以家國之義滅親,身爲相國,實乃大過。”他掀袍跪,

“臣請緻仕,帶小女歸隐山野,但求君上,免其罪責!”

“父親!”紀平亦快步至,并跪下。

兩軍規矩皆嚴,此言出,仍引得近處低語嘩然。競庭歌甚覺荒謬,呆了半晌冷聲:

“競庭歌姓競,素來離經叛道,霁都歸家百餘日也不過權宜計,何須紀相此刻以仕途保全?”她看片刻血漬地上跪伏的人,轉開視線,“相國要辭官要歸隐都自便,競庭歌不奉陪。”

顧星朗也看着地上跪伏的影,忽翻身下馬,蹲近了在紀桓跟前,“老師甯肯離開,帶競庭歌出局,也不願告知實情。”

競庭歌距這頭不遠,顧星朗一句話,雖不分明,到底聽見了。

她轉視線回來。

“老師不願告訴我,那麽告訴她吧。她們兩個都是藥園後人,雖是另一局棋,誠如文姨留話,與你與上官朔,殊途同歸。”

紀桓緩直身,舟車勞頓不甚利索,顧星朗動手扶。“這些事止于臣,紀平并不知情,如今亦沒有告訴他的必要。”他就着顧星朗的手起,“平兒你退下。”

紀平依言,顧星朗遂喚競庭歌來,自己重上馬朝慕容峋去,停駐對視,低聲再語。

“那夜粉鳥傳信,第二日慕容兄果答應接受女君饋贈,拿城池、不舉戰,這回合是怎麽了。”

“白國境内交戰,我軍後繼乏力,真要争輸赢毫無勝算。突襲祁北卻是——”

天時地利人和。顧星朗輕嗤。人不和,他沒死。

“其實我搞不懂你。”慕容峋繼續道,“渡海而來的兵馬能有多少戰力?我若是你,便多調兵入白強攻,力狙我的人。我還能渡海再運不成?”

“多調兵入白就爲打你這支偷渡軍,卻令霁都空虛、君位被竊,以及此刻祁北失陷——我不是你,幹不出這種瞻前不顧後的事。”

慕容峋挑了挑眉,“以爲你真仁義,又多情,愛惜名聲還舍不得女君,原來不過是利弊權衡。”

本就離得近,顧星朗傾身少許更近,“白國境内此時仍有祁軍小八萬,你仍無勝算,要不要試試?”

慕容峋眸中精光閃,“你在這裏最多不過五萬吧。我身後還有十萬。你要不要試?”

顧星朗退回去微笑,“以爲那夜通氣之後,你我已成默契。”

慕容峋蹙眉許久,“說實話,我不大信。”

顧星朗回身望遠處地上那對父女。紀桓跪着,競庭歌爲與之相談隻能也跪,乍一眼過去,頗有舐犢情深意味。“等她聽完家訓,你就信了。”

弦月在天,星河散漫,嚴冬裏被成千上萬兵甲包圍着席地談話,是競庭歌私心裏喜歡的場面。

以至于紀桓眉目亦變得順眼起來,她仔細看了會兒。

比出門前老了至少三歲,這把年紀就是不經折騰。

“父親瞞着顧星朗也去白國,被抓住現行,故有此時?”

在霁都家中她便喚父親,一來二去真順了口;而有關紀桓去向,她與阮雪音在祁宮内分析過,關聯今日局面,算是中了。

許因都跪着又在星河下山野間,紀桓也頭回仔細看競庭歌,漸生笑意,“你與你母親像,多看一會兒,與爲父也像。”

競庭歌隻看過阮佋所繪顔衣畫像,後被阮雪音以粉鳥千裏稍給了紀桓。“那小像,畫得像麽?”

紀桓伸手入前襟,須臾拿出張折疊極規整的紙,展開,“我畫這幅比較像。”

補昨天的所以是大章233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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