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雲胡不喜


第738章 雲胡不喜

阮雪音胎動發作是在景弘九年的一月初八。

鳴銮殿毀,自去歲十二月至今仍在修繕;新年伊始,聖令休沐,今上攜珮夫人往夕嶺小住。

那日便在秋水長天一棵立了百年的老樹下。

顧星朗攜十三皇子與黎鴻漸正山嶺間信馬。

淳風伴阮雪音園子裏走動消食,講起沈疾一躺大半月終能白日清醒,又言及相國緻仕,已獲禦批,紀氏兄弟倒仍在朝在軍,瑜夫人此番卻自請留守宮中。

“說是照歲迎新年,嫂嫂你又将産,宜赦天下,不宜見血,四哥家眷——”淳風望冬日殿阙上層雲,目光微渺,話出口方反應不妥,“信王府監禁至今,看樣子,會到二月處刑。”她想說得盡量平實,卻畢竟是兄長,哪怕與顧星朗相比親疏有别,

“上個月在梅周,武敬侯求情了麽?”

問得小心翼翼,阮雪音聽出來其實還有希冀。

一整個十二月淳風忙着照料沈疾,就在他宮外府邸,曾經或爲他們婚後居處。故而許多情況她不清楚,是新年過,塵埃定,方有此時空閑詢。

那夜在梅周客棧裏,顧星朗終歸光了火。

後來親往軍中檢閱,對此回合戰事作了說明,包括近降之策與後來和談考量。

他于治軍上之親近坦誠,阮雪音一直認爲出色,哪怕馬背上奪天下的開國君王,也非人人能做到這步。競庭歌稱其窮畢生之力收買人心,阮雪音卻覺若真做到了将心比心、以心換心,道或者術,其實不重要。

“嫂嫂?”淳風見她出神,伸手拽衣袖。

“應該吧。”阮雪音遂答,“我當時累壞了,蒙頭大睡,不太清楚。”

那晚顧星朗回屋很遲。該确見過檀尤,她也是真不知道。

淳風歪頭想了想,“那間客棧的床鋪是舒服,被子也軟,我當初因此貪睡,早上幾乎起不來。”因紀齊谙熟,住店不花銀子,她還取笑過是否紀氏産業,被當場駁斥了,

“所以相國緻仕又是怎麽回事?與信王謀逆有關?”

紀桓是随柴一諾到的北境,早已傳開。

阮雪音走得累了,停在老樹下摩挲粗圓主幹上深镌的紋,“真如此,紀平與紀齊不會安然,瑜夫人也已受了牽連。”

是這個理,卻仍沒解釋緣由。淳風待要再問,阮雪音回頭微笑:

“何必上心,都是些沒意思的事。”

淳風看着她手指過處那些凸出的樹皮紋路,也走近摩挲,粗粝冷硬的,如時歲無情。“從前我也覺得沒意思,如今不知怎麽了,像着了魔,又似上了瘾,看事聽人言,總忍不住想立場品深意。”

兩人手掌都覆樹幹上,被深棕暗黑襯得格外細白。“不好。”阮雪音道。

“是不好。”淳風笑應。

一月萬物眠,鳥啼蟬鳴皆不可聞,唯風聲展韻律,遙送天涯歌。今日雲積,日色時有時無,勝在山嶺遼闊,枝葉凋敝不成蔭,樹下亦敞亮。

阮雪音便在這靜谧、敞亮和愁緒随淳風言論起的下一刻,感覺到了小腹陣痛。

隻刹那,就像吃多了冰食的絞痛。

她有些不确定,立在原地默等。

絞痛沒再來。她遂攜淳風往廊下茶桌去,說要喝點水吃兩塊棗泥糕,雲玺候在桌邊剛擺好吃食,見狀開始倒熱飲。

阮雪音停在了半道,微躬身。

“嫂嫂?”淳風瞧她蹙眉,忙上手扶。

“怕是。”

淳風眨眼,“是什麽?”

雲玺何等警覺,已然沖過來,“夫人覺得如何?奴婢就傳禦醫?”

阮雪音點頭。

雲玺高聲喚人之雄渾予顧淳風當頭棒喝。“快!”她招手揚聲更爲雄渾,“去找我九哥!”

阿憶哪知禦駕在何處,出了秋水長天隻曉得勞動禁衛。禁衛伴君日久都成了精,聞知是何事半刻不敢誤,當即狂奔傳馬駕了便往山裏去。

隆冬少翠色,視野更闊,找人亦容易些。群山輪廓間顧星朗居中,小漠與黎叔各在左右正并行,身後二十人小隊因君上騎得慢,也慢以至于将走神,被忽至的馬蹄疾聲擾得虎軀皆是一震。

“什麽人!禦駕在此也敢造次!”

那前來禀報的禁衛深知珮夫人誕育大過天,又不谙婦人生産道理,隻怕報晚了待聖上回去小殿下已降生,顧不得禮數,且奔且喊:

“夫人快生了!君上!請君上速回行宮!”

隔着距離又實在嘹亮,喊聲既出頃刻響遍四野直沖雲霄。顧星朗驟勒馬呆了呆,第一個念頭閃午後出門時還好好的啊,第二個念頭是她分明說過頭胎費時,自己出來也才不過半個時辰——怎就快生了?!

“九哥。”小漠見他愣神以爲是将見孩兒歡喜糊塗了。

哪還有人應。

他話音落奔宵已掉頭,瞬間馳出數裏隻剩荼白衣擺曳在青天下。

騎速太快難于視物,顧星朗卻覺青天下所經高木通通綻出了新芽。

那蒼穹原本是空的。

因沿途高樹綻新芽漸生綠意。

又因樹樹皆新綠綿延成了一整個春天。

今年春天來得這樣早。他心想。早過二十三年來所有春天,隻須駛完這條根本不是路的山野徑,回家,春就在盡頭。

行宮内不可策馬,但人人目睹了白衣的少年天子獨駕奔宵回家。

以至于秋水長天外急停的馬鳴聲太響,阮雪音正庭中走圈,愕然回頭。

顧星朗沖進來見她站着也愕然。“不是說快生了?!”

成群宮人在旁捂嘴笑。

“騙人的?!”顧星朗動彈不得,仍立大門口活似個愣頭青。

阮雪音心道傻死了,恰逢兩次陣痛間能答話,輕道:“你先過來。”

顧星朗以爲真是上當受騙待要怒,阮雪音再道:“君上先過來,一痛臣妾又答不成話了。”

他方有些懂,忙過去雙手将人扶了,“那爲何還在這裏?”又逡周圍,“夫人這般就沒人——”

“我吩咐的。”阮雪音忙按住他,“剛開始陣痛,且須等呢,待疼痛間隔變短、時長變久,不太能忍時再去躺,會生得快些。”

顧星朗才注意到張玄幾并崔醫女與好幾位醫者通通候在旁。“确實如此?”

幾人面露難色相觑,張玄幾踟蹰答:“回君上,其實臣等以爲,”

“穩妥計,還是入屋躺着好。”崔醫女接。

顧星朗回頭盯她嚴肅至極:“要聽話,不可逞強。”

阮雪音正曆新一輪陣痛彎着腰忍。

顧星朗更急,“都這樣了還站着!”又不敢直接将人撈起來往裏抱,眼睜睜看。

“從前竟不知你這般聒噪。”好歹忍過去了,阮雪音直身,“就要做父親的人,越發不如孩子。”

“你這到底——”

“你信我。”她壓低聲,“當初競庭歌發作,我也陪她走走停停數回合才進的鬥輝殿,有利生産。”

景弘九年一月初八這日的秋水長天庭中景,從顧淳風到滌硯雲玺到醫者再到宮人,永生難忘。

君上一隻手托着夫人一隻手,戰戰兢兢,一圈圈走。一個每走半圈便問是不是該進屋了,一個由耐心回絕終至氣急敗壞忍着疼直怨他麻煩。衆人圍觀且急且想笑,就這麽看着二人走進暮色四合又走進夜色将傾。

夫人疼痛間隔明顯縮短了。

而躬身變久,是疼痛時長顯著增加。

“可以了。”燈火耀華庭之後她又忍過一次長痛,“我該進去了。”

君王寝殿做産房已是前所未有,君王陪伴生産便更聞所未聞。衆人眼看着顧星朗攙阮雪音往裏走,唬得直瞧滌硯,滌硯箭步上前急聲勸:

“醫女同穩婆會确保夫人順利誕育小殿下,君上——”

崔醫女和雲玺已在近旁随時準備接手。

阮雪音進入下一輪陣痛不及出聲,緊攥着顧星朗的手将他也攥得生疼。

“沒見她都疼成什麽樣了!”他更加不撒手,要送人進去。

“不成體統啊君上!不合規矩,且産房有血光——”

“朕自己的妻兒怕什麽血光!”

廊下亂作一團,顧淳風忍無可忍加入:“進去就進去陪就陪!什麽規矩,還不是人定的!”

山中本寂,月夜更清,衆人被此一聲雄渾震得噤聲,連滌硯都預備妥協,隻聽躬身許久的珮夫人幽幽道:“放手。不許去。”

該也是疼糊塗了,一不稱君上二不講禮數。

“爲何?!”顧星朗瞪眼。

阮雪音勉強轉頭盯他,衆目睽睽下嚴肅至極,一字一頓道:“醜死了,會特别醜,不許看。”

接下來長夜便如深水浸泡在無盡等待裏。

顧星朗難淡定,來回走,裏間無聲更加重他焦慮。“她怎麽不喊?不是都哭天搶地?”

張玄幾在側慢聲勸:“回君上,按醫理,不喊更利生産,隻是婦人們多不知曉,便知曉也多忍不住。夫人精術業而付諸行,很了不起。”

種種解答未能讓顧星朗停止踱步。

淳風在旁嗑瓜子,被他晃得心煩又不敢說,眼看着月亮跳過樹梢一枝枝,過子夜,入三更,眼皮子再撐不住,沉墜下去。

夢中卻聞嬰啼。

旋即又聞人聲。

“君上大喜!是位玉雪可愛的公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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