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第二叩


第776章 第二叩

阮雪音知他調笑。

不确定這般捅破窗戶紙是否他所願。

也就不确定他以調笑應對,是否爲就此打住。

“辛苦。”卻聽他斂笑再道,握了她手,“許多事情,并非不願同你說。一因每日相處時間有限,見了面,總想膩歪,再兼朝朝出生,更覺咱們的小家可貴,愈發不想拿外頭紛繁擾此間清甯;二因,”

他在韻水的隐秘發現至今未向她提。

“某些疑問,隻有線頭,太不分明,論無可論。”

阮雪音不提夢兆和公天下之說也是類似緣故。所以他這話乍聽莫名,落入她耳裏卻十分在理。

“但終究與這些百年世家有關吧。競庭歌回蒼梧後先起科舉之議,再往扶峰城拜訪霍家,我想,出發點同一。”

春闱最早實是慕容峋提的。顧星朗在蔚宮有暗線,門兒清;阮雪音并沒有從競庭歌那裏獲得隻言片語,但很明顯,這是一招試探朝中勳貴的起手,她更願意相信是那丫頭的手。

顧星朗本賴她身上,聞言朝後一仰,半卧椅榻,“我的小雪依舊觀一葉落而知天下秋。同不同你說,哪有差别。”

阮雪音瞧他似激賞又似喟歎,也調笑:“那我不提了?”

顧星朗輕摩挲她掌心,“你自己亦事忙,還要教養兩個孩子,不同你說,也是不想你勞心。那些遠遠近近的問題,有你如虎添翼,沒你,我也能應付。”他默察她神色,确定沒有愠色,

“知道你非金絲雀,也不願活成金絲雀,但怎麽辦呢,我隻願你閑情恣意,少挂礙,常喜樂。”

“那還借我推女課之機摸局面?”

顧星朗一怔,“這叫順水行舟。支持你願景在先,其他是附帶。”

阮雪音趴下去,挨他身側,手肘抵榻上,撐着臉頰問:“所以接下來如何,我繼續捎帶手?”

顧星朗輕點她因趴俯而露出的胸前大片雪膩,“棋盤既已在心,豈有不讓你爲我添翼之理?隻一項,察得什麽,告訴我便可,自己少費心力。”

稍頓又道:

“天長節下一日是阿岩生辰。你不邀她來霁都?”

“她七月或要出遠門。”阮雪音據實答。

“哦?”

“青川之北,極寒之地。爲一些,模棱兩可的說法。”

顧星朗不谙細節,大約知方向,點頭道:“她還真是精力無限。蔚廷那頭正爲今年是否開會試拉鋸,她乃始作俑者,七月,不遠了,真走得了?”

整個大陸傳競庭歌去歲蟄伏兩國謀局,已是神乎其神;而蔚廷先有春試之議,未成,緊接着起了關于競先生能否入闱秋試的争執,時間卡得太巧,阮雪音一度以爲是那丫頭全程操盤。

隻一樣不像她幹的。

便是這廣傳大陸的熱議。

名聲當然她所願,可如此聲勢,她一個常年孤軍奮戰的人推不起來。慕容峋?

仍具漏洞。這趟名聲起得太快,如一夜春風萬樹梨花,就像是——不同的人在青川各地同時造聲勢。

爲,幫競庭歌參加會試然後順利入仕?

很反常。而反常必存險要。那丫頭該有察覺,隻是利弊相權暫擇了前者。

北地暑氣始,淡浮院内,夏木接天。

女孩子們結束了上午課授,庭中放風,三兩嬉戲。常日負責照料她們的姑姑出來道一聲準備開飯,孩子們便湧向東側小室浣手。

蕊蕊一向最沉得住氣,走在最後,見競庭歌歪廊下搖着羽扇望天,走過來問:

“老師今日不同我們午飯麽?”

“嗯,待會兒出去一趟。你們午休過後先完成上午留的功課,我應該,”她又望日色,“未時結束前回。”

蕊蕊想了想,“是爲老師參加會試的事?”

競庭歌就着扇上粉羽拂她發髻,“聖賢書沒讀幾本,窗外事聽得很多啊。”

“敏姑姑說的。”

敏姑姑便是方才喊開飯者,實爲宮中女官,慕容峋欽點來書院當差的。競庭歌也是最近才知,她是陸現表親。

世家拱君威,各種恩蔭舉薦遍布前朝後宮,走幾步便遇枝蔓實屬尋常。

她稍後正是要去拜會陸現。

午後甯寂,天熱行人少,青灰馬車停在禦史台方正的大門前,簾幕沉沉。

車夫小跑上台階,向門前守衛遞上一封名帖。守衛瞧那名帖不似朝中官員常用,又瞥不遠處青灰馬車頗寒酸,有些不願入内通報。車夫準備卻周全,走近兩步極快地往對方懷中塞入一袋沉墜,隐約能聽得其中物事撞擊,叮當作響。

競庭歌就着半寸窗簾縫在看,眼見那守衛收了東西轉身往衙内走,心想能用錢财擺平之處就少費腦子,總算從上官宴那裏學以緻用了。

這一等便是許久。

直至蟬聲喧一茬歇一茬又喧一茬,那名守衛終于回來,其後一名年輕文士。

競庭歌不認識,瞧那年輕人快步下石階往這頭過來,收了目光危坐,便聽車下傳來其聲:

“老師正要回府,後門乘車,先生若願,無妨同行。”

這語氣頗奇妙,不像男子對女子講話,倒像男子之間往來。

是陸現沒告訴其學生自己身份?

以至于這年輕人認爲車内乃老師友人,定爲男子。

她細體會,有些痛快,哪日男女之間這樣對談成爲常态,天下理想可達。

遂不點破,着意壓低嗓“嗯”了聲。

本就是發音模糊的一字,刻意放沉又隔車簾,兼蟬聲擾攘,雌雄莫辨。

文士怔了怔,稍忖覺得無處不妥,便道:“請先生随學生來。”

車夫已就位,四轱辘始轉打破蟬聲和鳴,直行過禦史台正門旋即右拐入一小巷,慢行再右拐,又走小段,文士示意車停。

蟬聲齊整間隐聞得那頭馬匹響鼻聲。

自是陸現的馬車。

競庭歌耐心等,待對方終于啓程,自己的馬車亦動,很快并駕齊驅,所謂同行。

禦史台後門這條路,不是康莊大道,亦非羊腸小徑,兩輛車并行竟是剛好。

午後大街上本少行人,這樣的路更幽靜。競庭歌默坐車内,半晌方有長者聲透窗簾自側邊傳入:

“先生是女子。再爲主君謀士,不好随意進出禦史台。”

“庭歌遞了名帖,依禮拜會,豈曰随意。”競庭歌回完這句,撩半角簾瞧,對方未起窗簾,風動簾靜。

“先生那名帖,”陸現沉沉一笑,“恕老夫直言,太兒戲,與此朝各國官員常用制式皆不同。”他稍頓,有些奇怪,“先生雖不列朝堂,決計見過本國官員們名帖,身爲祁相之女,定也見過乃父的——怎都模仿無狀,弄出這麽個勞什子來?”那名帖四角上花紋極妍秀,一看便是女子物,

“小家子氣得很,難登大雅之堂啊。更況朝堂。”

“陸大人此言謬。我若如你們般飾名帖以松柏,或者以其他方式效仿,才叫丢失本心。女子與男子并立,本該各憑所長共事、協作,而非模糊自身特征,跟風取悅求存。”

那頭靜默少頃。

以至于蟬聲極顯。

“先生的脊梁骨太硬了。其實你若肯通曲徑,不會這麽難。”

這句倒似有三分真誠。

“是被爲難太久了,也覺累,所以來請大人高擡貴手,至少在會試之題上,給庭歌一個機會。”

那頭又是一聲笑,“君上鐵了心要予先生機會,先生入闱會試,已經闆上釘釘,何須老夫擡手。”

“天子一意孤行、罔顧朝臣谏議,稱專斷。”

“如今朝中近半臣工支持先生考試。又有連年功勳加持,前番君上含章殿上條條羅列,老夫亦無話反駁,據此應允了,是順理成章,不算專斷。先生又何必,非要争得老夫支持?”

“上官朔殉國,蔚廷勢力集于大人之手——”

“先生慎言。朝廷是君上的朝廷。”

“庭歌讀過的書大人都讀過,當知不是。這天底下稍具基底的士人都不會說,朝廷是君上的朝廷。”

那頭又默少頃。“今日同意私見你,是老夫失策。但我實在很想知道,你拿什麽說服的霍骁幫你。”

競庭歌在這頭輕舒一口氣。“便是這句朝廷并非君上的朝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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