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君王令
奔霄飛馳在遼闊的祁國大地上。
顧星朗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于陽春時節肆意策馬了。
他跑了許久,必要時停下喝水、吃點幹糧,然後繼續飛馳,經過一個個邊營,在守将們錯愕的注視中亮出破雲符。
“好好打。這回玩兒真的。”他說。
“爲了你們的父母妻兒,長長久久過今日這樣的太平日子。爲了明年春,還能與相伴多時的軍中摯友把酒縱歌。别讓我大祁的國境線,挪動半寸。”他又說。
“哦,可以挪動。往外挪。”他最後說。
然後幹下碗中酒,一連三碗,最後擲碗在地,聲震邊境。
他們的主君,忽又像那個十四五歲少年郎了。将領們心道。就是初登基跑到軍中犒賞他們的模樣,極其漂亮,神采飛揚,又鮮活之至,語出如春風。
君上不是在新區麽?
彼時新區戰事未起,因消息遲滞,連暴亂他們都是才聽說。所以是因暴亂,故讓他們備戰?
北境守将們見到主君時,新區打起來的消息正好傳到。
他們仍覺不可思議,聞知君上已去過了南境和東岸沿海,更加震驚。
這是何時從新區跑出來的?
沿國境線一路巡邊境,日夜不停狂奔,也要十日吧?
且主君親作傳令使。
何等陣勢,直教所有人憶起這些年受的賞,年複一年,從無缺遲。龍紋錦袍的少年策馬而來,雙手施恩,回回加碼,到這回合,是實打實的越級加官之諾。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守将們個個振奮,氣沖雲霄,“敵若來犯,殺他個片甲不留!”
“殺他個片甲不留!”下頭兵士高聲應和。
“保衛大祁!”守将又呼。
“保衛大祁!”
“保護父母妻兒!”
“保護父母妻兒”
“君上萬歲萬萬歲!”
“君上萬歲萬萬歲!”
喊聲傳進花馬鎮,淳風剛帶黑雲騎百人完成今日巡防。
“談将軍?”她問本部守将。
“殿下回來遲了,半炷香前君上親自下了備戰令,剛離開。”
顧淳風一驚,旋即鎮定:“因何備戰?”她剛從邊界回來,分明安甯。
想了想又問:
“是甯安動亂?”可那頭動亂,北境備什麽戰?
“非動亂了。剛到的消息,崟國舊臣發動兵禍,波及全境,君上說,南北境,包括東岸沿海也可能遭突襲,命我等排兵布陣。”
顧淳風大震,旋即熱血湧,“黑雲騎但憑将軍差遣!”
談将軍卻沉吟,“商議過了,我等都認爲,殿下可往梅周城外駐防。”
“梅周有駐兵啊!”
且邊境既得令,命各城郡加強守備的旨意也必然會到,梅周雖屬祁北卻已進入腹地,她帶黑雲騎過去,根本沒有用武之地。
“殿下剛來北境不到半年——”
顧淳風明白了。他們是要保護她。同時也覺黑雲騎從未打過仗,連小沖突都不曾迎,反而拖累。
“總要有第一回。将軍是我父君晚年提拔的吧?據聞初上戰場也才十六?沒有那第一回,何來曆練與後頭的提拔,乃至今日勇武?還請将軍,也給淳風這第一次機會。”
談将軍不意公主竟很會說服人,且将自己打聽得清楚,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半晌道:
“君上持破雲符号令全境備戰,這是定宗在位時沒有過的。上一回如此陣勢,還是正光十三年,足見一旦開戰,非同小可!還請殿下三思!”
“那我運氣真是太好了。”隻見淳風微笑,轉身擲目光向北,“第一場曆練,便是堪比正光十三年的大戰。”
顧星朗結束漫長邊境之巡重入新區,是在兩日後。
因奔霄力竭、需要休息,也爲更好掩藏身份,坐騎在北境被換成了漆黑的盜俪。
此馬難馴,性暴烈而尤擅亡命,他素來不喜,如今戰火裏驟用,竟覺順手。
铠甲在身,頭盔遮面,昭示大祁二字的銀色被雨水沖刷出剔透黯光。
暗衛心知目的地在西,認爲一路奔襲便罷,偏顧星朗非要走會經戰場的官道。
“你這是,不願爲國殺敵?”他輕描淡寫問。
“主上!”
回新區後暗衛重新變爲四人,此刻皆環護周遭,駐馬林中,遙望遠處戰場。
以競原郡爲起始的崟東小片平原,是軍報中兩個主戰場之一。薛戰親率三萬精銳在此迎敵,是顧星朗離開前就定好的策略——此域多山,祁人遠不如崟人擅長山地作戰,這也是昔年崟國雖非最強,鮮少遭遇戰事的原因——易守。
“一旦打起來,平地上集中主力殲敵,如無必要,不要進山。”臨行前他最後囑咐。
如今看來,這場兵災被醞釀了數百日,千挑萬選的時機,那群山何止是易守——必有埋伏。
而叛軍不似官軍能整體出動集中作戰,發動之初,是自新區各個角落小股出現,逐漸彙聚,也就很難在人數上立時壓倒官軍——照理說,官軍若以最快速度傾巢而出,是能以絕對優勢制勝的。
然而官軍并非都是祁軍。便如薛戰對阮雪音禀報,官軍之中也有叛軍,隻是有多少,是否全叛,戰事既起,無法計算。
此刻看來,叛者不少,因爲遠處平原上血流屍橫,銀甲居多。
更多大祁兵馬自東北方向湧來,蹄聲震天,伴着人聲高喊。顧星朗幾人豎耳許久,方聽清大意:
“本國二十萬兵馬将至,爾等若想活命,速速休戈投降!”
此番顧星朗攜破雲符巡大祁全境,每比阮雪音的備戰懿旨早到一點點,所以在邊營時,他并不曉得她也傳了令。而短短時間内根本不可能點齊二十萬兵馬,來得最快的舊西境人馬也不過兩三萬,他确定,此刻若非主将意思,多半是阮雪音之命——謊報兵力施壓,摧折對方士氣。
她在甯安?還是去了鎖甯?
因他行蹤隐秘,便是粉鳥都該找不到,一直沒收過她來信。而沿途所接都是軍中密報,甯安那頭便有心禀皇後行蹤,也不知上哪裏禀。
她是周全的麽。他明知此時該着眼戰事更該一路往西,施行最後籌謀,腦中仍浮現她面龐,揮之不去。
“來日無論是何情形,哪怕天各一方,不要爲可能的對方安危丢下手中要務。”便想起有一次他枕在她腿上,初夏日光漫進來,她撚着他發絲說,
“我們就保重自己,但行前路,隻要活着,必能相見。”
“若一直見不到呢?”
“不會的。我會一直找你,你也會一直找我。”
顧星朗無聲笑了,卻因遠處戰火紛飛,笑中帶澀。這番話她自己未必踐行,主要是對他說的——因他是君,任何情形下她都不要他爲了她影響家國決斷。
她這樣懂得自己,遠勝這世上所有人,然後用各種方法打消他顧慮,支撐他,馳騁前路。
“走。”他策馬,沖出林間,朝着正近的兵馬而去。
同樣銀甲的暗衛忙跟,其中一個不忘再勸:“主上周全,戰事才能順利推進,才有得勝意義!主上——”
“話多。”顧星朗沉聲,策馬愈烈,“放心,我不是去打仗。”
那來自舊西境的兵馬遠見得幾騎銀甲奔來,隻有警惕,見對方全無操戈之舉,才有些覺得是自家人。但爲首将領仍命幾名先鋒挽弓搭箭,半繃弦,喝問道:
“來者何人?!”
兵馬仍在行進,并未因此停駐。頭盔下顧星朗露半張臉,不指望對方認出自己——很可能根本不識,他揚了一下手中符節。
尚不夠近,也看不出獨特雲紋,隻爲讓對方有所感應。
那将領确有感應,仍未徹底放松警惕,示意幾名挽弓兵士勿要懈怠。
然後顧星朗赫然轉向,與整支兵馬往統一方向行進,在對方錯愕的神情中望着前方問:
“賀之?徐礎?”
爲趕時間,他直接從北境南下入的新區,擦過舊西境駐防,沒有進去下旨,自因那兩三萬人離新區不遠,薛戰可以直接調動——賀之同徐礎本就是薛戰麾下,駐守舊西境也是當初薛戰請的旨,所以顧星朗雖沒見過這兩人,批閱時掃過名字。
以他過目不忘之能,掃那一下夠了。
将領一怔,“閣下是?”
此刻再示破雲,足叫對方看清楚。“朕時間有限,與你們跑過這一段,便要往别處。”
将領險些從馬上栽下來,見兵士們仍舉着弓,喝道:“還不放下!”
混亂中兵士們沒聽清那銀甲公子的“朕”之一字,一頭霧水遵命,隻見自家将軍已是策馬近前去,滞後銀甲公子小半個馬身,聽不見在說什麽。
“末将賀之!”将領恢複精氣神,“參見君上!”
“新區我軍中叛者不少,想必你已知曉。競原郡損失慘重,對方此刻西行進山,便是要引我軍入甕。”
“君上怎麽——”
“朕到時這片戰事已近尾聲,親眼看見了。”
“是。定西将軍曾囑咐末将,如無必要,不要進山。”
“卻也不能不打。事已至此,是必要鬥出個勝負生死了。”
“是!”
“你們就追,應該有伏,提前防禦,死傷免不了。撐過前半段埋伏,圍山不攻。”
賀之遲疑。
“放心圍,東邊糧草已行,過來的援軍會保證你們供給。”顧星朗知他所慮。
“君上聖明!敢問君上,真會有二十萬援軍?”
皇後懿旨,都知暫時是計,但萬一之後有呢?
“沒有。”
賀之身子一僵。
“大概會有三萬,分别從北境和南境過來。舉國備戰,賀将軍,朕隻能撥過來這麽多。卻一定足夠,以我大祁軍兵之智之勇,可能還多了,你說是麽?”
賀之全不知形勢已到了舉國備戰的地步,先是震驚,然後聽到主君反問,高聲回:
“是!”
“朕對各邊營将士都許了越級加官、軍饷加倍的戰後之諾。舊西境大營,也是一樣。”
今上許諾從不食言,賀之熱血沸,下意識轉身要激勵兵士,蓦然反應君上隐遁而來,應該不能。
“喊吧。大聲喊。君上有旨,就這麽起頭。”
賀之愕然,立時照辦,回頭扯開嗓門兒,先叫靠前幾百名兵士聽了個分明,然後兵士們震聲重複,一浪浪往後傳,直叫整支近萬人的隊伍聲沖雲霄。
祁君重現身新區,前往各支作戰隊伍中親策兵馬,許下重賞,消息很快傳遍。
同時大祁全境受命備戰、也由主君親自傳令并許諾犒賞的經過亦在整個大陸蔓延。
“那君上現在何處?”有人問。
“說是往西去了,沿途鼓舞兵士,要到最西邊境。”
謝謝肝帝月票2333~最近的寫作手速簡直了,每天3000-4000無壓力,所有明線暗線埋完隻待拉響的感覺太好了,哽咽,謝謝大家一路陪,愛你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