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嘩變


第839章 嘩變

顧淳風領黑雲騎十人重返北境,直奔檀萦居處,沿途經戰後村鎮,雖已平息,滿眼荒蕪,自因消耗殆盡,都湧去了梅周。

希望那母子倆還在。若一切順利,也便能早些南下幫忙紀齊。

窄道間一片死寂,寂得不像盡頭有人。

雖得阮雪音預判提醒,看到屋舍空空、莊稼青青之瞬,她還是在邊境微凜的風裏呆了有頃。

然後屋内翻找,确定沒留下任何可疑物件、信件,又從床底摸出一些書和紙——該是顧嘉聲還在偷摸讀書習字,以檀萦活一日便要争一口氣的爲母作派,實屬尋常。

她揀出一張白紙,阿香在竈下尋得了墨硯,已經幹了,足見母子倆離開至少也有一兩日。顧淳風又命找水,姑娘們手忙腳亂捧一平勺盛來些許,倒進硯台。

淳風左手将墨汁重攪,右手執筆潤筆,終蘸上,飛快寫,字迹潦草。

嫂嫂能看懂就行吧。

阮雪音信中囑,無論是何情形,回信給她;若檀萦母子不在,即往梅周,查看其母家狀況。

眼下第一樁已經确認,那麽該爲第二樁争取時間。

她一筆到底,拈着信紙一角領衆人出門上馬,極速奔馳,待字迹迎風幹透,折好,繼續揚手空中。巨大粉影便在下一刻俯沖而下,分明朝着淳風卻似一刻未停,就再次消失在了雲層間。

姑娘們目瞪口呆,終厘清早先來信時沒瞧清的始末。

“那是皇後殿下的,粉羽流金鳥?”阿香小聲。

顧淳風一門心思已去了梅周,以“嗯”作答。

十個人方有些明白所謂要務竟是懿旨,更是催馬快行。淳風感知到了,沉聲問:

“從戎一年半、戍邊不到半年便遇國戰,幾經生死,可害怕?”

黑雲騎三百如今隻剩兩百不到,關門看是慘烈的,但以整個北境前期損失來計,又算幸運。當然因公主隊伍,多少還是在排兵布陣時受了關照,而姑娘們已由幾回合痛失隊友的巨大悲涼爲始,逐漸成長,将每回合失去與道别化作孤勇,愈戰愈勇,直至今日。

“一直害怕。”便聽一瘦小黝黑的丫頭道,正是昔年霁都校場内語出驚人答中宮者,名喚小花,“一邊怕,一邊越發生了氣力殺敵,要活,要勝,真打起來時,也就忘了怕。”

小花個子小,騎術卻佳,頃刻已馭到了淳風近旁。

女孩子們皆覺此言貼切,有的笑出聲,惹淳風也笑,回頭望她們一個個身上大小傷、纏着布,動容道:

“若能堅持到戰勝,活着回去,你們個個都将受賞,會有軍銜。咱們的黑雲騎,會日漸壯大,成爲與禁軍四營、邊境各大營齊名的祁國精銳!”

“是!”

“是!”

姑娘們胸中激蕩,紛紛應和。夜色便推開黃昏薄暮驟擠下來。

已經駛離邊境,大片經戰亂和逃亡的北部村野黑壓壓入眼。荒涼,凄清,隻烏鴉夜鳴、間或盤旋尚予了此間些許活氣。

有老妪坐路邊,佝偻垂首,在暗沉的幕景裏如一塊石。衆人都以爲已經咽了氣,有些不忍,踟蹰要不要停,淳風急停下馬,蹲至近前,輕喚一聲。

老妪依舊如石。

卻在淳風要以手指探其鼻息之瞬,蓦地擡頭睜眼。

有姑娘唬得叫出聲,淳風胸中亦漏半拍,屏着沒退,但見老人雙目渾濁無神,臉頰黑黃地凹下去,根根皺紋在暗夜裏觸目驚心。

“死了。全死了。”

那喃喃聲如夢呓,凄惶絕望。

淳風默然。“早先南下的蔚騎已被本國兵士斬殺驅逐了。蔚南三座邊鎮現下由我大祁占着,北境安全了,你們安全了。”

她這般說已覺無力,安全又如何?這位世間最尋常不過的老人已失去家人,走到此生盡頭,而她原本,可以兒孫繞膝頤養天年。

九哥是對的,多年堅持都是對,無論旁人如何評說。他是看得見衆生、能将心比心到任何一個普通人身上的上位者。也許是青川三百年最出色的,又最不被皇權邏輯認可的上位者。

她聽着烏鴉徘徊、頭頂凄鳴。半晌隻握住老妪幹枯的手,“老人家,節哀。若你願意,我此刻能送你去一安穩處,至少吃住不愁。我叫顧淳風,是大祁的公主,君上的妹妹,你可以信任我。”

老妪初時似沒聽懂。

然後渾濁的目光動了動,盯着眼前女子身上的铠甲好一陣。“公主啊。公主,”她反手也握淳風手,葉之将落的冰涼,“打仗,真是糟糕。我的曾孫兒,剛會叫曾祖。”

她兩行濁淚流下來,

“君上不是說,會力保百姓安樂,絕不起戰事麽。”

淳風眼淚亦流下來,“他是的。他是的。他很抱歉。他——”

“我知道。知道。”老妪點頭,“他一定盡力了。他很了不起,我們都看見了。還請公主轉告君上,請他繼續盡力,記得對子民的承諾。他一定也很辛苦,那樣小就做了國君,我兒子十四歲時,還是個混小子,半分不懂得體恤爹娘。如今他會了,卻也來不及了.”

顧淳風視線模糊,聽着老妪念叨的聲音越來越低,看着她阖眼,漸漸無聲,隻餘烏鴉還在頭頂逡巡,整個北地上空都是悠長的哀唱。

她們葬了老妪。

顧淳風心知不該在這時候爲任何人耽擱,戰事當前,阮雪音千裏傳信分明在警示某種内亂的可能。

但她過不去心裏的關,隻有安葬了老人才能獲得片刻甯靜,才能找到兵戈相向浴血沙場的真實意義。

誰又能說這一刻“耽擱”,不如征伐珍貴呢?人世流轉滄海桑田,浩瀚青史上究竟會留下什麽,他們這些站起當世的當事人,永遠不會知曉,更無從評斷。

“紀齊大人該接到朝廷的隊伍了吧。戌時将近了。”姑娘們對着墳頭三拜,阿香提醒淳風。

是太安靜了。以紀齊出發的時間和其聲稱辎重隊伍會到的時間,這會兒應該已過了梅周,正經過這附近。

卻是半點動靜不聞。

真在梅周出了事?

戍邊小半年,征戰大半月,反複研究北地輿圖,顧淳風如今已對這一段路程爛熟于心。即刻出發,能在子夜抵達梅周城外。

光陰随夜奔流逝。

梅周城外一片狼藉。

月光幽黯,處處車駕馬匹殘骸,乃火燒遺迹。顧淳風是縱過火的人,一眼瞧出,馭馬近看,能見糧草餘燼。

“這是朝廷增援的物資?”阿香大駭。

滿眼廢墟,望不見盡頭,當然便是,否則如何解釋這龐大的殘迹!

再是流民攔阻求施舍,雙方目的都是物資,不會無顧忌到毀滅根本。如此局面必有第三方乘亂作梗,阮雪音的警示來得那樣急迫而本有挽狂瀾的機會!

顧淳風心内炸開,不确定是否安葬老妪的半個時辰耽誤了功夫,瞧情形該也不差那一會兒,且自己這小隊本隻是來給紀齊搭把手,寥寥十人,又頂多少用呢?

還是若按嫂嫂交代早一步找到檀家人,局面會不一樣?

思忖間人已經朝着城内行出數裏,赫然又勒馬,回頭吩咐小花:

“沿路都沒碰着人往北傳信,不知究竟什麽變故,你速度快,帶三個人趕緊回大營,通知幾位将軍,物資焚毀,接下來戰事安排,還須從長計議!”

小花領命,立時點人折返。顧淳風帶着餘下幾人入城,血流肅殺之景竟是遠勝北部諸郡。

幾人怔在馬上半晌說不出話。

這是,被屠城了麽?

放眼主街看不到活人,顧淳風策馬往府衙去。前庭深寂,廊下屍首三五,公堂深處,坐了個人。

她大步邁去,身上铠甲兵器相碰在室内震出回響。

李善深。

大睜着一雙眼,死盯前方,不知是提着一口氣還是一口氣斷在了那裏。顧淳風擡手至他鼻下,沒有氣息,正要收手,一段急促的氣流灑到手背上。

“殿下.”

他目光從頭到尾盯着前方,所以在顧淳風進門時就瞧見她了。

“怎麽回事?是誰?”

“城裏有叛軍,趁亂起事,郭逸被他們劫持了,官兵都往,往”

“往南邊去了?”沒有北上,自是去了南邊,顧淳風心急如焚,緊着追問。

李善深點了下頭,定在那瞬。

“李大人你說清楚,哪來的叛軍,是官兵中的麽?還是誰家私兵?檀尤?”

這一瞬定格成爲永久。

李善深的鼻下沒再流出暖意,整個公堂迅速降溫,五月夏要至,卻如将雪天。

去了南邊,南邊。顧淳風手腳發涼,腦中阮雪音那紙信的内容揮之不去,指引她心神皆往霁都。

霁都。

霁都還有二十萬禁軍,哪怕最近又陸續有撥派、支援邊境新區,以長姐、大将軍一幹人等審慎,決計留了不下十五萬。

十五萬禁軍拱衛,霁都能有什麽事呢?

她想起阮雪音曾囑她,打探前年信王謀逆期間禁軍營中風聲。【1】

一直未有什麽結果,仿佛一切都隻是阮雪音無端臆測,派給她這麽個全無實據的任務。

她原本覺得如有内情,紀齊該知道,因爲那晚她帶沈疾去相府治傷,他分明憂心忡忡。

卻沒法直接問他。而那小子,爲建功勳保家族,一心賣命,此番好幾回險些死在戰場上。

若說紀氏有疑,紀桓乃至紀平都不可信,對紀齊,她始終懷着最初的情誼,和信任。

所以梅周嘩變,他是救兵還是幫兇呢?

“走!”

已無退路,沒有選擇,她隻能南下,朝霁都的方向一路追趕。追上了才有真相,追不上,霁都會有真相。

過前庭她心下微動,折去西側耳房,踢開了門栓。

【1】781 共此時

謝謝淩霜微笑月票233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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