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向死而生


第880章 向死而生

擅凫水者的速度恐怕不慢,而沈疾能否帶着他踏水歸來,還是被黎鴻漸阻止拖延,直到水下兵馬循聲而至,以絕對人數優勢完成擊殺——她不敢想。

隻盼他因自己那聲喊已經跳下了水,正被暗衛往回帶。

這盞茶功夫的盡黑太長了。

長到水上空手相搏的氣流聲能被隐約感知,長到水底的翻攪勢如風暴。

阮雪音與競庭歌一樣,緊張到極緻時不會發顫,隻會如墜冰窖動彈不得。

她努力保持意志,勉強挪動眼眸,複去望至暗的日邊零散的星子。

一隻胳膊就那麽被顧星磊拽着,對方拽住之後倒是一反常态沒爲避嫌而放手。

大概是察覺到她太靜了,想防着萬一。

那日影終于開始移動。一側極細的金邊在無聲變寬。她立時回眸盯着河面,先看到成排虔誠村民的背影,依舊趴伏着,念告之聲稍弱。

然後能隐見河面上輪廓,不太平整,相比日蝕之前,不像同一段河道。

卻那樣安靜,當光明重至,念告聲徹底消失,人的輪廓,就那麽靜靜地,一座一座如浮冰地,漂在水上。

是日蝕結束後的光明太刺眼麽?還是不周山的夕照太紅?她分明覺得那碧藍的水變成了紅色,朱砂的顔色,血的顔色。

對岸紀氏父女和溫斐還站在天黑前的位置。

并非所有沖下山坡的兵士都入了水,此刻對岸靜默的那些,與更靠前跪着的村民們一樣,成排站着。

都呆滞望着紅色的河面。

北岸這頭也有些兵士,顯著比那頭少,當然是因顧星朗将火力都埋在了對岸。

卻又有什麽用呢,這乍看在他手裏的主動權,因一場始料未及的日蝕,瞬間被調換了。

薛戰的人果然是有問題的。薛戰呢?

天光極亮,不似黃昏更似正午。她眯着眼看對岸那些靜默的兵士,無論如何認不出薛戰身形。他也入水了?

水面那樣靜,漂着浮冰似的人,此岸沒有顧星朗,彼岸也沒有,昭示某個事實。

她卻有意避開那事實似的,還試圖找到薛戰。

這時候找薛戰有何用呢?無用,無用才能分散神思,撐住席卷而來的恐懼。

她竟然恐懼到不敢去确認,河上漂着的,有沒有他。

顧星磊放開了她胳膊,大步往河裏走。

“磊哥哥!”卻聽紀晚苓在那頭忽喊,竟帶哭音。

她是爲顧星朗而哭麽?還是爲她的父親終于與人合謀殺了情郎的親弟,而哀歎兩人之間自此結下了世仇呢?

阮雪音從沒如此刻般希望是前者,從沒如此刻般希望顧星朗曾經照料、關心過的人都能在這一刻,爲他憂思懸心。

“我去找,磊哥哥,我去找他!”

紀晚苓的反應,卻更像是後者。

顧星磊沒聲,更快地往河裏沖,血水濕了鞋,漫上褲管,踏出急促的響動。

紀晚苓便也往河裏沖,被其父喝止,又被不知何時竄出的兩名随護拉住。

她哭得更兇,前所未有地,哭出了聲。

究竟該誰哭啊。阮雪音心中痛得沒聲,腦中更覺荒謬。這樣一場生離死别的大戲,發生在河岸兩側的太子與準太子妃身上,可痛失愛人的是她阮雪音啊。

她終于覺得可笑,眼前所有人,真真假假或敵或友,都成了台上戲子,各唱一出,似乎熱鬧,與她全無幹系。

她亦往河裏去,卻是淡定地,步步踩過芳草萋萋,穿過跪伏村民們的間隙,分明已經不痛的小腿不知爲何又痛起來。

痛些好。因果業報,此刻痛在她身,或便能爲他多争得一分活路。

顧星朗命中也有死劫。此爲她惴惴數月隻怕他要失利的緣由之一。但是否這次,死劫之後是生是死,與顧星磊的一樣,星官圖上看不出來。

她也不想看出來了。她小半生從未如此刻這般痛恨自己會窺天機,更覺窺得又如何,人力不抵天命!

顧星磊大半身子已經沒入天河中。

阮雪音足尖也已沾到金紅的河水。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便聽河對岸紀桓喃喃吟誦,似也傷痛,整個人都佝偻下去。

叫你不要渡河啊,你偏要渡河。

阮雪音心裏也跟着唱,卻非詩中懊惱憤慨,隻是綿長的空茫。

她等着紀桓念出下文,好又跟着心念,卻一時沒等到,仿佛那老者,也說不出“堕河而死”四字。

忽聽見巨大的水花聲。

一聲,炸裂在腳邊,紅色的河水濺得她滿身,甚有一滴朝着她的臉直直撲來,險些入眼。

她茫然低頭,便見水中濕漉漉的腦袋,濕漉漉的披散的黑發,衣裳是淺色的绯紅,很像上官宴常穿的顔色。

但當然是因血染,所以那衣裳,原本該是白色。

人就在她腳邊,卻是背對,望着河岸,咳着嗽嗆着水還大喘氣:

“三番渡河!當奈公何!老師!學生三番渡河,渡而未死!學生赢了!”

真是幼稚啊。

又朝氣蓬勃,十幾歲赢了擊鞠賽的少年似的,高喊勝利,對敗家耀武揚威!阮雪音胸中蓄滿的眼淚頃刻奪眶而出,血液重新在四肢百骸裏流動起來,且是滾燙地,引着她蹲下,使盡全力撈他。

嘩嘩的踏水聲亦至,是顧星磊有些跌撞地走回來。

顧星朗卻再次往下沉,惹阮雪音大怒:“還想做什麽!”

那真是,閨帷裏妻子訓丈夫的語氣,很像訓孩子。

顧星朗轉過臉,又急又委屈地:“沈疾還在下面,他不會水!”

阮雪音目瞪口呆,忽忖你卻會水,這一小段時候竟是閉氣水底?

便見顧星磊已沖将到跟前,兄弟倆一起沉河,須臾比方才更大的水花炸開在血色的河流上,沈疾被撈了出來!

三個大男人,其中兩個氣喘籲籲爬上岸,沈疾直接雙目緊阖全無生息,被連拖帶拽,場面十分狼狽。

阮雪音沒法忽略明顯更堪憂的沈疾,也不去檢查顧星朗了,滿臉淚還沒幹,人已經跪坐到地上準備施救,同時喚阿香去車上拿她的醫箱。

顧氏兄弟亦癱坐在草地上。

前頭跪着的村民已自行讓出一片視野,倒不離開,有些怯又有些莫名地,望着眼前景況,其中不乏有人仍雙手合十,閉着眼,半仰面,對着血紅的落日念念有詞。

紀桓的身形并沒有因顧星朗出現而更加佝偻,瞧不出失望或欣慰。

“渡河而死,因公不會水。”隻聽他沉沉歎。

“原不會水。黎叔也這麽以爲吧?”顧星朗笑答,看一眼身上血染的绯服,想起遠在蒼梧的摯友,“老師可知學生如何會的水?上官宴!哈!他是高手,他教的我!”

當朝祁君最講風度,尤其人前,格外在乎儀表言辭。這會兒卻癱在草地上還哼哈有詞,是過分快意了,向死而生的肆無忌憚。

“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當奈公何!老師當年說的,若詩中那人會水擅水,這整首詩也許就不成立了!一語成谶!老師,你這局棋,已不成立了!”

不周山一局是君子之争。顧星朗帶來的這些人,便是雙方可用的全部兵馬,賭的,是最後的人心向背。

顯然紀桓早先在筏上騙了他,用另一家替代了薛家,讓顧星朗放松警惕以爲自己的人都絕對可信。

沈疾已用行動自證可信了。

所以躍入水中弑君的是薛戰的人。

而這些人,已如浮冰般漂在水上。

強弱已明,天河南岸成了甕中之鼈。

“爲師,心服口服!”紀桓放聲答,“君上赢了!”

他還沒有完全赢。

霁都的中軍帳外群狼環伺,群狼之首的紀平,很可能毀掉他留下的所有後手。

所以紀桓這一聲認輸,風度翩翩。

“可老師壞了君子之争的規矩!”又聽顧星朗高聲再道,“才說了兵者兇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

“君上明鑒!爲師已到了不得已之時!”

顧星朗放聲大笑,“那學生也已到不得已之時了!”

這話乍聽非常模糊,細想便十分明确,顧星磊渾身一震,回頭道:“星朗。”

旋即改口:“君上。”

“三哥稍待。”顧星朗放低聲量,語氣有些懶。

那頭靜默有頃。“成王敗寇,爲師,甘願受死。”

“求君上開恩!”紀晚苓在那頭赫然跪下,身形起了又伏,竟是在磕頭。

阮雪音埋首爲沈疾療傷,聽在耳裏,隻覺人世之慘烈莫過于此:君臣,師生,至親知交,竹馬青梅,皆陷泥沼,生死決斷。

廟堂遊戲,真乃憂怖深淵。人心,欲壑,取舍,滅了又生,生生不息,以至于對錯黑白皆有些失去被辨析的意義。

“朕是在想,”顧星朗單肘撐地,眼微微眯起,“君子之争的規矩既已被打破,卑劣在此局中既已被允許,那是否,可用老師和瑜夫人之命,問一問紀平,換還是不換。”

“妾願書信霁都,力勸兄長!”彼岸紀晚苓還在磕頭。

顧星朗卻似沒聽見,還想等紀桓回應。

那頭持續無聲。

“嗯,老師既來不周山,必囑咐了愛子,若占上風,千金不換。”他若有所思,“罷了。”

(本章完)

追書top10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道詭異仙 |

靈境行者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深海餘燼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詭秘之主 |

誰讓他修仙的! |

宇宙職業選手

網友top10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苟在高武疊被動 |

全民機車化:無敵從百萬增幅開始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說好制作爛遊戲,泰坦隕落什麽鬼 |

亂世書 |

英靈召喚:隻有我知道的曆史 |

大明國師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這爛慫截教待不下去了

搜索top10

宇宙職業選手 |

苟在妖武亂世修仙 |

靈境行者 |

棄妃竟是王炸:偏執王爺傻眼倒追 |

光明壁壘 |

亂世書 |

明克街13号 |

這遊戲也太真實了 |

道詭異仙 |

大明國師

收藏top10

死靈法師隻想種樹 |

乘龍仙婿 |

參加戀綜,這個小鮮肉過分接地氣 |

當不成儒聖我就掀起變革 |

牧者密續 |

我得給這世界上堂課 |

從皇馬踢後腰開始 |

這個文明很強,就是科技樹有點歪 |

熊學派的阿斯塔特 |

重生的我沒有格局

完本top10

深空彼岸 |

終宋 |

我用閑書成聖人 |

術師手冊 |

天啓預報 |

重生大時代之1993 |

不科學禦獸 |

陳醫生,别慫! |

修仙就是這樣子的 |

美漫世界黎明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