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浮世歡顔
阮雪音喊話之前,那廂顧星朗和慕容峋剛帶孩子們玩鬧過一輪,正停下閑話。
“何時知道的?”顧星朗問。
慕容峋在這事上的怒氣本消了些,聞言反應他也是從頭就知情,還是将阿岩扣在祁宮的始作俑者,瞬間冷臉:“告訴你才怪。”
“不告訴我我也知道。”顧星朗毫無始作俑者的自覺,面露微笑,“定是上官宴有難,競庭歌欲以女兒保他,方同你說實情。”
此話一出慕容峋真要火冒三丈了,因爲連實情都是他自己猜的!
顧星朗瞧他大病初愈的臉上那不尋常的豬肝色,明白了,不忍再落井下石,拍拍他肩,“行了,好歹女兒是你親生的。”
慕容峋氣咻咻盯他,“不然呢?”
顧星朗雖能開玩笑,到底講分寸,一聳肩,“那就是你們三位的私事了。”
慕容峋被這驟起的分寸帶得平靜些許,望了會兒不遠處正跟着阿香歡跑的阿岩。
“她跟上官宴,感情很好吧。”
顧星朗有些不确定是問誰,“大的還是小的?”
慕容峋方反應确實母女兩個都适用,苦笑道:“都問。”
顧星朗認真想了想,“他待阿岩極好,雖不日日見,說寵上天不爲過。我一直覺得,他将想給競庭歌的那些,關懷與體貼,都一并給了孩子。”講到這裏方反應沒說結論,
“所以是。阿岩和他感情很好。”
慕容峋默了默。“那她呢?”
“這我真不清楚。麓州那半年應當是要害。他二人,相似處太多,連怕黑都一樣。上官宴是很懂她的吧,不似你十年相知的積累,而是默契天成。你知道的,這世上有些人白首如新,有些人,傾蓋如故。”
顧星朗說最後四字時想起了阮雪音。盡管她就在身後不遠。
慕容峋沉默更久。“那我是不是還該慶幸,自己與她,至少不是白首如新?”
顧星朗笑起來,“你若能與她白首,還在乎什麽新或故?”
慕容峋也笑起來,“那倒是。”
顧星朗笑意卻斂,很突然地,“所以你還不知道能否與她白首。”
兩人都望着孩子在說話,慕容峋也就沒有看見顧星朗的神情,更因心緒激蕩,沒聽出他語氣有異。“年初以爲能了。經此一役,方知——”
這話答得不對。
他們都要回蓬溪山隐居了,當然會白首。
慕容峋反應過來趕緊住嘴,顧星朗卻得到了想探的虛實。
盡管并不能憑此定論,多少是個參考。
阮雪音的問話便在這當刻傳過來。
顧星朗往回走,和煦答:“趕着救火,自然越快越好。昨晚不是說定了?師妹夫今日若無大礙,咱們即刻動身。”
慕容峋也跟過來,聞言與競庭歌交換眼神。
“那我們豈不是,要跟去霁都瞧熱鬧?”競庭歌道,迎上顧星朗詫異目光,一笑,“師姐夫忘了,餘毒未清,他得跟着小雪走。”
真是一步好棋啊。顧星朗不得不佩服她每每進可攻退可守的應變——一石幾鳥這種招數,此朝此代恐怕真是此刻院中這幾人,玩兒得最好。
當然,不包括慕容峋。
顧星朗笑搖頭,“以霁都如今形勢,我不敢帶你回去。那畢竟是你親兄長,你雖不姓紀,要緊時候,指不定幫誰。一個紀氏夠難應付了,加上你,我要輸的。”
近乎家人的情誼與幾年對戰的熟稔,讓這些過分明白的利弊陳詞并不顯鋒利,反是坦率,當面對弈。
競庭歌也笑,“師姐夫會取他性命麽?”
顧星朗頗認真問:“你以爲如何?”
競庭歌想了想,“他的私心,或比上官宴多一些。但不能說那公天下之謀,就全是爲一家之私,而隻以謀逆定論。”
“哦?”
“前年我住在霁都相府期間,日夜去書房鑽研,雖得父親指引,他畢竟不總有空,沒空之時,便是兄長薦書。也是那時候,我與他相談甚多。”【1】
顧星朗不意她口稱父兄已這樣自如,想起昨夜阮雪音道她今非昔比,竟是不虛。
“紀平心胸視野之開闊,不在師姐夫之下,又因不是君王、不受皇族重擔的束縛,将國與國、君與臣、天下與子民,瞧得更透徹——或該叫更敢說。”競庭歌繼續道,“我相信師姐夫其實也透徹,所以才會去不周山。奈何你是君王,背負家族之志,不敢說,甚至不敢認。”
若沒經過不周山,這段話足以将難得的歲月靜好徹底擊碎。
可顧星朗是已曆劫數之人,所思所感,便又上了一層。
他很平靜,沒否認。
“既如此,上官宴罪不至死,他也是一樣。”競庭歌說出結論。
顧星朗笑了,“老師這女兒沒白認,你霁都那半年也沒白呆。六親不認的競庭歌,終還是要爲家族求情。”
競庭歌也沒否認。
“但,上官宴能活,是因他赢了。若輸——”
“中毒之前,我曾答應留他性命。”慕容峋很快接上,“整個蒼梧都聽見了。”
顧星朗轉而看他,“師妹夫這般賣力,是打算召紀氏入蔚?”
慕容峋一怔,收斂通身氣勢,“說笑了,我已是出局之人。”
阿岩在此時大聲喚“歌姨”,邁着小胖腿跑過來。
北國日色燦,近正午暑氣雖升,因幹燥,并不憋悶。屋頂玫瑰斑斓,烈陽下有人正仔細灑着水,阿岩白嫩的小臉便映在這光明斑斓裏,格外好看。
“還叫歌姨?”顧星朗笑問。
競庭歌僵住。
早晚是要說的,卻想了千萬遍何時、何地、如何說。今日之前沒機會沒氣氛,此刻,卻似乎機會與氣氛都恰。
但,怎麽說呢?會吓着她吧?
平生舌燦蓮花,最要緊時成了啞巴。
阮雪音上前兩步,蹲到阿岩面前,兩手輕攬孩子小胳膊,柔聲問:“阿岩以前問姨母,娘親在哪裏,姨母怎麽答你的?”
阿岩呆住,半晌道:“娘親生在競原郡,長在蓬溪山,後來去了蒼梧,過一陣兒,就會來看阿岩。”
這話阮雪音隻說過一遍。
說那會兒,阿岩還開口不成句。
其實如今也不太能一口氣說這麽長的話,這是最長的一次。
不僅長,她隻聽過一遍,居然全記住了。
競庭歌眼淚倏然而下。
而“過一陣兒”這樣的字眼,實在,根本,就是哄騙孩子之語。
因不知是何時,故稱,過一陣兒。
阮雪音眼眶也紅,傾身将她抱進懷裏,緊緊地,許久道:“她早就來看過你了,她來接阿岩了。”便松開手,回身望競庭歌。
兩雙淚眼,瞧對方都是朦胧的。
“還不過來。”
競庭歌整個人僵得隻會哭,沒聽見阮雪音招呼似的,慕容峋急得險些自己沖上去。
被顧星朗默默拉住。
阮雪音無法,隻得帶阿岩挪去競庭歌身邊,仍蹲着,道:“歌姨就是你的娘親,真真的娘親,懷胎十月将阿岩生出來的。阿岩抱抱娘親吧。”
阿岩睜着那雙與親娘極像的眼,呆呆仰着頭看滿臉是淚的競庭歌。
阮雪音心忖終究是吓着了,有些懊悔将事情辦得太急,正打算同顧星朗帶孩子去别處玩兒,緩一緩。
阿岩忽哇哇大哭起來。
其聲之響,驚動了朝朝。小家夥回頭看一瞬,邁着更胖更短的兩腿趕緊往這邊跑。
十分蹒跚,險些摔了,被追上來的雲玺一把扶住。
“阿岩!阿岩!”她急得直喊,也才一歲半,素日裏講得最利索的不過爹爹、娘親、阿岩和雲玺。
阿岩沒聽見,越哭越響。競庭歌終于醒過神,蹲下一把抱住女兒,跟着一起哭,半個字說不出。
慕容峋的鼻子已經不能憋得更紅了。
眼裏早蓄滿淚,生生沒掉下來。
顧星朗驚詫于這技藝,擡手拍拍他後背。
其實沒使勁,這一下卻像是破了親爹的防備,那蓄積的淚水應聲便落到臉上。
他趕緊回頭拿衣袖擦。
男兒有淚不輕彈。顧星朗沒法兒不心酸,想拉他過去趁熱打鐵,又忖歌姨是娘親這事對孩子來說已夠難接受了,緊接着便換爹爹,豈非更難?
于阿岩,娘親是個遙遠的盼頭,爹爹卻是打小就在的啊。
阮雪音聽見細微響動,回眼一瞧也明白了,對慕容峋搖搖頭,示意他再等等。
日光更燦,正午已至。
阿香被店家催問,本要過來請午膳的示下,遠遠望見大概,不敢挪步。
還是顧星朗眼明心亮,揚聲道:“若還沒準備,就别麻煩了。煮一鍋面,加些小青菜,點幾滴芝麻油,哦,再撒上蔥花。”
這般剛說完,慕容峋盯過來。
分明是蓬溪山深夜的那鍋面。
兩人對視片刻,不約而同道:“你們倆去煮?”
換任何時候競庭歌都會黑臉拒絕,甚至反問嗆聲,問出“你們怎麽不去”之類的話。
但此刻太特殊。
某一瞬她恍惚覺得自己從今以後都會不同,那心防自有了阿岩後就開始塌陷,節節敗退,終于要夷爲平地。
“娘親。”便聽孩子很輕地喚了聲。
競庭歌再次僵住。
感到女兒的小手摸上來,撫她臉頰,一如過去每一次——這一次,是給她擦眼淚,且喚的不是歌姨。
她張了張嘴,依然發不出聲。
“還不答應!女兒叫你!”慕容峋急得直冒汗。
“阿岩。”競庭歌不知該怎麽答應,隻回喊名字。
孩子淚盈盈的小臉綻出笑來,比盛夏日光裏的玫瑰更好看,“阿岩有娘親了。”她怯怯說,小手臂抱着競庭歌去看阮雪音,“阿岩有娘親了。娘親來接阿岩了。”
咬字不清,卻字字能被聽清。阮雪音使勁點頭。
日色在北國方正的小院内緩慢移動。
待眼淚能止,競庭歌抱起女兒往廚房去,“娘親給阿岩做飯吃好不好?阿岩喜不喜歡吃面條?”
朝朝一直守在旁邊,傻乎乎沒明白究竟何事,見阿岩被抱走,忙忙跟,跟了兩步意識到自己沒帶娘,趕緊又跑回來拉阮雪音,指着競庭歌的方向道:“娘親,去!”
阮雪音哭笑不得,臉上淚還挂着,将女兒抱起。顧星朗近前來,掏出帕子給她細擦,阮雪音嫌麻煩,勉強等了片刻,自去了。
慕容峋眼巴巴望,不知該不該跟。
顧星朗擡腳邁步,“走。昔年就是我們倆打的下手。這鍋面啊,任何一個步驟若改,都不是原來味道。”
炊煙袅袅,人間香氣,被六月熾熱一烘烤,格外入肺入心。說是打下手,真到了廚房,爹爹們的功課瞬間變成了看孩子——水燒着,鍋熱着,處處不穩妥;小家夥們又圖新鮮,到處跑,直追得兩個大男人滿頭汗。
那廂競庭歌煮面格外認真。分明簡單,可她步步精細,安靜得似變了個人。
“還鬧不鬧了?”阮雪音最後淘洗一遍青菜,輕問。
競庭歌正專注切蔥,“什麽?”
“我們真回霁都。你還要跟麽?”
這聽着是一件事,問的實是另一件事。
“你自己說的,得清餘毒。”競庭歌淡聲。
蔥花綠油油在砧闆上,十分可人。
她看了會兒。“爲何又決定直接回霁都了?”
阮雪音稍斟酌,“原就是這麽打算的。”
競庭歌轉頭盯她。
阮雪音一歎,“你們都有準備了,我們還敢去麽?”
競庭歌很平靜,“哪裏露的馬腳?我還是他?”
“也許并沒有确切的某段馬腳。大約就是,你我之間過分的知彼吧。”
競庭歌望回砧闆間蔥花,忽笑了,“好沒意思啊。”
阮雪音也笑,“早告訴過你沒意思。”便聽見鍋裏滾水咕嘟嘟地響,端起洗好的青菜,“來吧,萬事大不過好好吃飯。”
這頭兩位爹爹終于哄得女兒們消停,四人坐在窗下小桌邊,顧星朗問阿岩:
“你剛叫他什麽?”
非故意,真沒聽清。
阿岩眨眨眼,猶豫答:“陛下。”
“歌姨——娘親教你的?”
阿岩點頭。
顧星朗微笑,“阿岩覺得奇怪吧,怎麽他也叫陛下?”
改稱姨父之前,顧星朗便是孩子口中的陛下。
阿岩再點頭。
顧星朗眉眼溫柔,聲更溫柔:“因爲他也是一國君主,國君都被喚作陛下。不僅如此,他還是,阿岩的父親。”
【1】665 兄弟姊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