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千金不換


第908章 千金不換

阮雪音猜得她去霁都、回祁宮,多半是爲寂照閣。

這個來自宇文家、比不周山更神秘、真正大隐隐于市的所在,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要由宇文家的血脈去開啓。

或者毀滅。

盡管上官妧身上的宇文血脈已經極微。

盡管寂照閣裏有無河洛圖,圖中又究竟藏了什麽了不得的天機預言,在阮雪音看來,已經不重要——她甚至隐秘地希望那座古閣永遠莫被打開,裏頭的東西永遠莫被人瞧見。

就讓傳奇始終是傳奇,真真假假,隻留給世代一段可供添油加醋的神話,和沒它反而更易達成的盛世安甯。

最終促使她在上馬之瞬提出帶上官妧走的,當然不是如上種種。

——顧星朗可能真中了文绮的招,而她沒有十足把握拆招,阮仲的明樓翠就至今未解,兩頭焦慮叫她不得不留住後路,此其一;

星官圖昭示,上官妧一生三進三出,她從前知而不解,到此刻已分明:這三進分别是祁宮、蔚宮與二入祁宮,至于三出——已經兩出了,所以最後她還是會離開祁宮,那麽無妨先帶去,緩當下之急,也算順了天命——小半生觀星,有些因緣劫數,由不得她不信,此其二。【1】

顧星朗聽見這提議時已在馬背上,知她是受了上官妧的說服或脅迫,怎奈情勢緊急不容讨論,蹙了蹙眉,半回頭吩咐江潮。

他一向相信阮雪音的判斷和決策,但再要帶也不是與他們同行,去霁都罷了,就跟着軍隊走,能到達便算上官妧的造化。

霍衍下令攻擊的聲音自暗夜裏響起。

稍顯倉促,卻是瞬息必争,因爲顧星朗撤離也隻用瞬息。他不能放他們任何一個逃脫,兩位國君,祁後,競庭歌乃至上官宴——所有造成他家族遺恨的人都得殉葬,而扶峰城霍氏的心志,會由他霍衍來繼承,這青川這天下,會被他這個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人,收入囊中。

“斬殺祁君,收複山河!”他暴喝,以南境郡鎮之失激勵将士。

“迎戰!”這頭老将戚廣隻以簡短二字回,連“保護君上”之類的話都不提。

而顧星朗與阮雪音已在這洶湧的兵馬對陣聲中沒入黑暗。

“朝朝呢?”阮雪音急問,無法全力奔馳。

“放心。”顧星朗沉聲回,“加速!”

得不到明确答複阮雪音加速不了,爲母之心,大概隻有真正爲母才能體會,“朝朝怎麽辦!”她再問。

“圍住那輛車!”霍衍的聲聲暴喝自千軍萬馬之後傳來。

阮雪音想都不用想也知是說他們的車,朝朝所乘那輛。

“她不在車裏!你與上官妧說話之時就已經轉移了!”顧星朗道。

“那現在哪裏!”

“小八護着!還有阿香她們幾個!遠離邊境甩開所有追兵,進入祁北腹地,便能會合!”

小八便是顧星朗最得力那名暗衛,從霁都跟到甯安,再到不周山,直至方才;他與阿香這些日子相處,也已熟稔默契,足以配合無間。

但阮雪音沒法因此便放心,非是不放心人,而是不放心任何可能發生的意外。

“帶女兒同路!”疾風刮得耳廓疼,她顯著減速,逆着彙聚的祁國兵流四下找小八阿香的臉。

人馬攢動,全是腦袋,哪裏找得到。

“他們追的是我!當然不同路更周全!”

“但孩子更容易追!朝朝一旦爲質,你我隻能就範!無若直接帶在身邊,至少放心!”阮雪音喊完這句整個人忽失了重。

她是會的,他卻未必吧。那年鳴銮殿前,雖有千般理由,他到底是容信王将匕首刺入了她當胸。競庭歌說得沒錯,他賭得起。

而她從未因他當時選擇怪過他,并不表示她此刻能以同樣胸懷處理女兒的安危。

她賭不起。

“分頭走,我帶朝朝!梅周城外會合!”阮雪音一拉缰繩便要掉頭。

“不行!”顧星朗急得策馬上前攔住她去路,“你們倆在一處我才真不放心!你信我,如此安排,是将兇險降至了最低!”

邊境之地,亂軍混戰,容不得繼續拉扯。

阮雪音完全讀懂顧星朗面上難得的焦躁:霍衍已經瘋了,連排兵布陣都懶得,被怒火與因怒火而生的蓬勃野心激得隻會沖殺。而計謀、應變、種種籌算能夠對付常人甚至同樣智絕的敵人,卻對付不了一個瘋子。

“走!”他史無前例兇起來,惡狠狠看着她。

電光火石間阮雪音想透了利弊,知他是對的,一咬牙,逆着本國兵馬再次狂奔起來。

朝朝定要等着娘親,很快就見。她心中默念,聽着身後霍衍的聲音愈近:“殺!殺!殺!”

這人竟堅決到直沖入祁軍洪流也要今日就了結他們麽。阮雪音腦中嗡響,已經沒有心力思考競庭歌又要怎麽辦。

霍衍這般失了理智,上官宴還有些人馬,有可能脫身的吧。一旦脫身,火速回蒼梧,以造亂之名定下霍衍死罪——邊境這一戰是逃不過傷亡慘重了,霍大将軍都未見得還有命回去領死。

一場長達百年的公天下之謀,塗炭多少生靈,摧毀多少大賢大勇的家族,又引緻了怎樣的傾國之禍!她周身氣血翻湧,孩子、夫君、師妹、好友,所有人的生死悲歡由腦入心,彙作一股熱流,蓦地溢出。

殷紅一滴落于馬背,黑暗中根本瞧不見。她自知是嘔了血,倒也不詫,抹一抹唇角,耳邊霍衍的喊殺聲已被風聲取代。

他當然沖不破戚廣的兩萬人馬,若認清形勢,以兵力優勢盡可能剿殺祁軍,最好的結果,是抓住競庭歌他們并收回蔚南郡鎮。

滔天的轟隆聲在不斷變遠。

夏夜靜谧很突然地降臨,那空曠叫阮雪音恍惚一瞬,隻覺是入了夢。

直到馬蹄聲鑽耳,是顧星朗靠近,輕聲道:“歇會兒?”

靜谧降臨那刻總共不到十人的小隊其實都慢了下來。

所以他的聲音很清楚,很溫柔。

阮雪音搖頭,“你與小八約定的哪裏?”她要快些去等女兒。

顧星朗舉目一望,“前面小香閘。”

那是此域唯一有過的河流,命香河,宇文氏曾築閘頭曰“小香閘”,早已廢棄,因香河枯竭于顧氏立祁後的第三年。

阮雪音心中默過這段往事,重新加速,其他衆人包括顧星朗在内隻得緊跟。

整個小香閘卻是安靜,空無一人。

她看向他。

“别緊張,如你早先所言,帶着孩子總是慢些。”顧星朗挨過來拉緊她的手。

他也是緊張的,素來如火爐的掌心冰涼。阮雪音正自結論,忽反應也許不是——也許是暗香來,在飄忽不定地發揮效力。

“你冷麽?”

顧星朗一愣,“有點。跑熱了又吹風的緣故吧。”

阮雪音用力回握,試圖多傳些掌心溫度給他,柔聲道:“霁都等不住,你不能在這裏耗,先動身?我接上朝朝就往回趕。”

顧星朗其實也兩頭急,隻是不顯,微笑道:“不會太久的,等到女兒,一起動身。”

月亮在一炷香的光景裏沿着枝丫爬升,挂去樹梢上了,仍沒有來者。

阮雪音的心跳便開始快,砰砰砰幾乎躍出來,下意識擡雙腿策馬。

“再等等。”顧星朗壓着憂心,仍是鎮定,“半個時辰之内,都屬尋常。”

“若半個時辰了還沒來呢?”

“小雪。”他看着她。

這樣的時候隻該展望,不該說喪氣話。阮雪音明白,卻實在于短短半個夜裏吞咽了難以承受的苦果,無法對他淡然一笑。

響動在下一刻傳來,兩人同時眸色生光,然後變幻,因朝朝不該是從這個方向來。

西邊。

“去看看。”顧星朗吩咐薛戰。

那夜薛戰帶馬車并十人一隊作虛晃之兵,果如顧星朗所料,北境無伏,故而順利抵達玫瑰鎮會合;方才小八等三名暗衛被派去護送朝朝,餘下幾人雖也夠用,顧星朗思前想後,必得帶薛戰回霁都,才能爲勝局再添籌碼。

遂仍以親信爲由,讓薛戰随行。

薛戰應聲西去,弦月便在這等待的片刻裏升離了樹梢。

再出現時,他身後多出了五六騎。阮雪音眯眼眺,很快瞧見阮仲的臉。

似乎又瘦了不少,目光卻異常亮,殺紅了眼的模樣。

她今夜太苦澀,高懸數寸的心總算因阮仲平安放下一寸,也便不如素日冷靜,驅馬去迎。

阮仲遠遠笑起來,也加速往這頭趕。

又一次馬上相聚,卻不是當年西吉道外的劍拔弩張。親故重逢于天涯,人間大幸。

“騎術是越發好了。”阮仲道。

“熟能生巧。”阮雪音道,“可有受傷?”

阮仲笑搖頭:“很輕的皮外傷,厲害不過明樓翠。鬼門關前坐着的人,怕什麽受傷。”

顧星朗後背的傷,她當初也以爲是很輕的皮外傷。阮雪音無聲默回,過不了這關,随便聽句話都能被提醒,然後滿腔苦澀。

阮仲見她臉色不好,道:“方才薛戰與我說了個大概。你放寬心,但凡離了戰場,這偌大的祁北還不是任由他們馳騁,朝朝一定很快就到。”

已經快等足半個時辰了。阮雪音舉頭望明月。

顧星朗也馭馬上來,對阮仲一拱手,“大恩不言謝。”

阮仲一挑眉,笑得戲谑,“你這樣我不習慣。還是小氣些好,說點幼稚話,聽着也高興。”

顧星朗便揚一側嘴角笑,“待大局定,你身子骨好些了,慢慢鬥嘴不遲。”又一聲嘶,“我記得你從前很不愛講話嘛,轉性了?”

“看開了。”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話,其實心思都在北邊,都記挂孩子,故意擾亂靜谧,也便能按住憂慮。

半個時辰已滿,弦月遠離樹梢,冷漠地彎在高天投下寒光一片。

小半生來頭一回,阮雪音拿不出主意,腦中一片空白,身下高馬因她欲動不動而開始無措踢踏。

要去找,當然。她怎能安心回霁都!懸心回霁都也不行!

再與顧星朗商量已是無解,不過相互折磨,她沒說話,下一刻忽大力催馬往北而去!

“阮雪音!”顧星朗大喊。

“殿下不可!”薛戰策馬去追。

阮仲亦動身。兩匹馬一前一後緊随阮雪音,三裏路後成功攔截。

“讓開!”阮雪音本想沖過去,又恐這二人死了心要攔撞得人仰馬翻,反而誤事,不得不停,卻是聲色俱厲。

“你一人一馬,一個女子,還不會武,若朝朝真有難,幫得上什麽忙?!”阮仲瞧她這般沖動前所未有,也急了。

“幫不上忙我也得在!我得在,在她身邊,我是她娘親!”

阮仲從未見她發這麽大火,甚至不知道她可以這樣發火。阮雪音人如其名,是冬日清晨的雪絮,也如其衣,是靜水微瀾的深湖。

此刻那雪絮暴烈,湖水激漩,她氣勢洶洶似變了個人。

然後他看見她一吼之下眼圈已泛紅,那是一個母親強大之下的脆弱,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無助。

他有些明白了。她自己缺失的東西,母親,陪伴,保護,她希望朝朝能得到。她是朝朝的母親,隻要她做到,朝朝就能得到。

阮仲隻覺心中一角碎開了。

溫柔而濃烈地破碎,讓他再急不起來,隻小心翼翼靠近,輕聲道:“我知道,我都懂。但你去幫不上忙,很可能将自己也置于險境。我去,我一定把她毫發無傷地帶回來,好不好?她認識我,管我叫舅舅,看見我就知道是娘親讓我來接她。她會明白你愛她,想時時陪伴她。你是最好的娘親。”

阮雪音眼淚便掉下來。實在不該在這種時候哭,還當着人,但她不堪重負,至親至愛之人皆身臨煉獄。

“好了。好了。”阮仲自懷裏掏出一方帕子,歪歪扭扭繡着橙花,正是從前競庭歌給他的,阮雪音的大作。

本想給她擦淚,終是忍住了,隻将帕子遞過去,“我帶我的人去,你們便繼續南下,接到孩子我就會追來。此役兇險,生死之戰,這種關頭,你真要丢下他?”

就因爲兩頭不能舍,她才幹脆撇開腦子,隻憑一時之氣。阮雪音冷靜了些,卻沒法立刻點頭。

“事不宜遲,就這麽定了。”阮仲再道。

【1】617 相憶與隐局

來了來了,大家久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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