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8章 山高水長
“他會崩潰的。”淳月撤回手,沉默了好一陣方道。
“所以要辛苦長姐,時時回宮,助他熬過這一段。”
顧淳月試圖維持理智,因爲利弊抉擇在她這裏也非常清楚。
卻很難,她蹙眉:“爲何瞞着所有人,卻對我承認?”
“長姐已經猜到了,不惜扒我的衣領,否認隻是欲蓋彌彰。且,”
“且你覺得我不會反對?”
“長姐度過了這樣的歲月,經曆了人生不可承受之重,更開闊,會更理解。”
“若我反對呢?”
“長姐以爲我要做什麽?”
“首先,你須好好活着。此一項你若不能答應,那麽我也反對。并且,我會行動。”
會立即告訴淳風。
“我會。”阮雪音道。
淳月不明白,“所以隻是離開?他不會善罷甘休,會翻遍青川找你。”
“他找不到的。”
淳月不确定,想了想又道:“朝朝呢?”
“正是爲了朝朝,我才一定會好好活着。與長姐一樣,我也想陪伴孩子,将她撫養成人。”
淳月震驚:“你知道她在哪裏?”
阮雪音确實有猜想,卻搖頭。“雖不知,我此番離開之後,很可能會見到她。”
淳月越發糊塗,“所以你是打算,和朝朝一起消失?”
“我消失,而朝朝仍在他身邊,長姐要他怎麽熬過這一段?”
淳月閉眼片刻。“我很懷疑。他忘不了你的,雪音,你這樣離開他便更忘不了你,即使朝朝不在。你有沒有想過,若局面因此變得更糟呢?他若一蹶不振,從此無心朝政,你所說的,重建朝綱、穩固社稷、一統青川,就都不會發生。”
“長姐真認爲他會麽?”
淳月一怔,沒答。
“這麽多年,反複驗證過了,他不會的。縱使難熬,也許崩潰,他絕不會荒廢政務。他那樣自律、有擔當、心懷天下,長姐看着他長大,看着他一路走來,比我更清楚。所以我才說,他隻須熬過這一段。”
淳月沒法否定此判斷。“你真忍心?”
“他會走出來的。時間治愈一切。”阮雪音道,“過個一兩年,長姐瞧着時機恰當,再爲他引薦佳人,屆時朝局應該也須他動用後宮之力,内外相合,也便渡過去了。人總是要向前看、往前走的,他有那麽多大事、要事須做,沒時間也沒精力一直溺于往昔——總會有佳人出現,比我更好,得他鍾情,攜手餘生。”
論起來都是條分縷析、字字在理的,卻真能沿這條軌迹行進,全無偏差麽?“我說不過你。”淳月道,“他應該也是。天底下怕隻競庭歌是你對手?”
阮雪音從來收斂,此一刻卻笑笑回:“她也經常說不過我。”
淳月長長歎息,“你的囑托,我都記住了。但雪音,我是同意,并非鼓勵,你這一路西行,随時想改主意都可以。”
她複向前半步,動了動胳膊,有些踟蹰。
阮雪音瞧出來了,主動抱她,“多謝,長姐。”
“我盼着你回來,雪音。你是我顧氏的兒媳,是我的弟妹,你的名字,與我一樣刻在大祁的玉碟上。”
青川皇室規矩,除了族人,玉碟隻錄妻與婿,不錄妾室,包括天子嫔禦。
這阮雪音倒不知,她還沒看過顧家的玉碟。是去歲大婚後錄進去的吧?而淳月這麽說,應是看過了。
“太祖那一朝,除了武元皇後,還有女眷在玉碟上麽?”她鬼使神差問。
女眷所指甚廣,族内女兒都是,但淳月聽明白了她在問什麽。
“有。段明澄。”
阮雪音不知爲何心跳很快。“她并非正妻,怎會——”
“榮寵太盛吧。”淳月道,“這樣的破例,隻天子能爲,定是太祖執意。”
阮雪音已等不及要研讀那本故冊了。
淳風在樓下小聲催促,雖不急,但也未免太久了。
“我怕薛戰他們一直在外等,不周全。”兩人下來,淳風解釋。
的确。“今日倒不見甯王。”阮雪音到底沒忍住提顧星延。
“君上故意撥了差事給他,方便你來吧。”淳月道,“否則這時候該在的。”
“早先曾聞,七哥有意長留霁都。”
淳月點頭,“我支持。君上眼下需要幫手。”
如此倒是兩全。阮雪音不知該爲顧星延高興還是嗟歎,終與淳月作别,出了鎮國寺。
馬車飛馳,往覆盎門去,城内聲勢減退,該因“皇後車駕”已遠。
真正的皇後車駕也便一路向西,三天三夜過去,沒有追兵,薛戰也沒收到任何旁的指令,阮雪音方徹底踏實,想着這最後一次與顧星朗的“互弈”,總算以她險勝告終。
接下來隻剩淳風了。
入祁西地界的正午,她們如常停駐在一片密林内,暗衛前往最近的郡鎮買吃食,半個時辰後歸來,與薛戰竊竊私語。
阮雪音率先察覺,猜測或是一直在等的那件事發生了,故意靠近車門邊豎耳,惹得淳風也跟着留意。
果然隐約聽得“皇後”二字,還一再出現,淳風好奇心大起,開小半門,命薛戰過來。
“何事?”
薛戰覺得無不可禀,尤其對皇後,拱手回:“皇後車駕在距舊西境約八十裏的官道上遭襲,車毀人亡。”
淳風臉色一變:“你放肆!”
“末将僭越。但消息确鑿。”
淳風當然知道是說的那隊假把式,仍聽不得皇後、車毀人亡之類的詞出現在同一句話裏。惡氣發出來了,她怪道:“車内有人?”
薛戰看一眼阮雪音。
“有。”阮雪音道。
“嫂嫂你知道?”
阮雪音便命薛戰留下吃食,關上車門,同淳風往裏坐,“邊吃邊說。”
一路上雖忙于趕路,吃喝是不愁的,有事要談,淳風根本不覺餓。“是你與九哥定好的?”
“嗯。這麽遠的路程,車内無人便太易露餡了。”
淳風怔了怔神,“那人也是倒黴。”又覺這樣說不好,有指責兄嫂之嫌,“我不是——”
“上官妧。”便聽阮雪音輕道。
淳風好半晌反應不來。
阮雪音遂将帶上官妧回來的始末細述,包括顧星朗身中會緻死的奇毒,包括寂照閣那晚的夜莺。
從上官妧二入祁宮,到寂照閣了局,淳風剛好全部錯過了。
“無怪九哥日日喝藥一頓不落,那現下——”
“沒有性命之憂。我确定。”因爲最重要的那一味解已被找出,便是暗香來與明樓翠的共同藥引,“但他不知此毒會緻死,你也就别提。眼下與你分說,是希望你督促他按時用藥。前幾日在鎮國寺,我亦同長姐說了。”
“還得指望長姐。”淳風道,“我畢竟是要去戍邊的。但嫂嫂放心,隻要我在,必日日緊盯。”這般說,想起數日前的傍晚,
“嫂嫂你真是的,這種事交給滌硯便好,爲何讓那個什麽,晚晚,一天兩趟地在九哥眼前晃?”
阮雪音認真吃了兩塊糕,又飲水,笑看她:“那晚晚如何開罪了你?”
淳風撇嘴,“妖裏妖氣的,一看就對九哥心存觊觎。我最煩講話嬌嬌弱弱,和假模假式端着的,嗯,這兩種。”
阮雪音哭笑不得,這是以暗話明指蘇晚晚和紀晚苓啊。“我說話也不算強硬,豈非也礙了你的視聽?”
“那不一樣。嫂嫂你是聲音好聽、有理有據,語氣溫柔,但字字珠玑。不像有些人,聽她一席話如聽一席話,沒多少真東西的。至于那晚晚,她們從前在宮外做什麽營生啊,總覺得,覺得,”
她說不上來,阮雪音明白。她三人雖都賣藝不賣身,到底在煙花場沉浮數年,舉止态度,總不免有幾分風流氣。淳風用了妖裏妖氣四字,該也多因這個,單論樣貌,三個姑娘都不算“妖”。
“她們效忠你九哥多年,值得托付。且有太醫局相制,有你有長姐,還有滌硯,是穩妥的。”
“我不是說這個,嫂嫂你——”
“君上日後若喜歡她們,不失爲一件好事。”
淳風整個人呆住。“嫂嫂你在說什麽。”
阮雪音深知時機已至,盤算了接下來路程,命薛戰啓程。
待車馬之聲規律響起來,阮雪音确定小聲談話不會被外頭聽見,方再次對上淳風灼灼的眼,将與淳月說過的話,關于社稷、天家傳統、君權規則下前朝後宮的利弊關聯,又說一遍。
更詳盡,因爲淳風更難說服。
顧淳風安靜聽完,胸腔起伏,方想起九哥的囑咐,心想最了解嫂嫂的果然還是他。
“我知道了。”
阮雪音萬不料她是這反應,試着說結論:“所以——”
“所以嫂嫂如約去深泉鎮待着,九哥會有周全之法。”
“你沒明白。他若不充實後宮,不恢複君權治下必須遵循的傳統,後面的路會很難走。若無這場大變故還罷,難有難的走法,但現下朝廷、整個國家元氣大傷,必得以最完備之法恢複。”阮雪音看進淳風的眼,聲聲切,
“如今隻剩兩國,蔚國疆土擴、兵力增,又在推新政,與祁國的實力懸殊已經縮減,且還在不斷縮減——他再是能耐,畢竟要帶領萬千臣民,怎能妄憑一己之力、挽所有狂瀾?重建一個強有力的朝堂乃當務之急,讓皇室開枝散葉、構築後繼有人、社稷繁榮的态勢更是必須,而後宮——”
“嫂嫂别再說了。”淳風繃緊臉,抿緊嘴。
阮雪音心知這是有些被說動了,乘勝追擊:“我徹底消失,事情會好辦太多,臣民之心、朝堂氣象,後續他所有施展都會更少阻滞與束縛——”
“嫂嫂别說了!”
“有我在一日,他便會直接放棄後宮這隻抓手,等于自斷一臂!他想接我回去,就必定要爲之諸多籌謀,而這些籌謀是否全有利于重固社稷,沒人說得準!還是那句話,若無此役,我有信心與他同進同退、拼力一搏,但時勢不同了,人不能與勢對着幹,尤其是他!”
顧淳風真是後悔。
自嫂嫂開口她便不該聽,聽得越多,知道的利害越多,抉擇就變得艱難,決心就開始動搖。
九哥千叮萬囑的理由她很清楚,是不想失去嫂嫂。所以她一口答應。
如今嫂嫂的理由也很清楚了,且有些清楚得過分,讓她不得不掙紮。
“真會那樣難麽?”半晌她問。
“當然。你以爲那些曆朝不曾改的規則,憑的是君主喜好?——都是必須,所以成了傳統,遵循這套規則,才有社稷之固。”
“那我們爲何,爲何還要改易傳統。”淳風喃喃,指女課。
“我們本沒有錯的。女課也罷,妻妾之制也罷,我們支持前者,反對後者,初衷都美好,在此役之前,也确在推動世代進步。但大亂發生了,勢變了,江山社稷被釜底抽了薪,人就隻能往回退,先将那勢恢複到穩固時模樣,再圖下一步。”
“所以嫂嫂退了,一退到底,假裝從未與九哥有過白首之約,讓他以傳統重築一切,填補大亂砸出的深坑?”
“是。”阮雪音笃定答,“這漫長一役的鑰匙,蔚國是競庭歌,祁國是我,若無我們倆被分送兩國爲橋,牽出短短五年間四國攻伐,哪來今日局面?你看競庭歌消失了,蔚國就定了,大祁也是一樣!爲始者爲終,才鎖得上該鎖的門。”
“這麽些天了,嫂嫂爲何挑在此時對我坦白?”
“因爲大祁的皇後被反民暴民殺害了。”阮雪音沉聲,“足證皇後與謀逆者不是一黨,足以激起民憤,更叫舉國明白:君上忍痛割愛、這般處置中宮,不過是爲了對臣民有所交代。這樣的君主,先國而後家、先天下而後己,怎不叫人敬重擁護?這樣的收稍,百利而無一害,你說呢?”
“所以讓上官妧扮作你,是嫂嫂你的主意。”
阮雪音深吸一口氣呼出,“我說了要送她出祁宮。”以成三進三出的曜星幛預言,“蘇晚晚在太樂署她的房間内找到幾張面皮,與我像的,與你像的,還有與競庭歌像的,各一張。”
淳風背脊發涼。
“應是爲之後籌謀,怎奈技藝還遠不及其母。但坐在車内扮成我,頂頂夠了。”
“那劫車殺人的暴民——”
“不是我安排的。”阮雪音坦誠,“但我确實認爲這件事發生的可能在八成以上。”
“總歸她已半死不活,又發不出聲,不會叫人覺出異樣。”
阮雪音臉上似蒙了一層霧氣,“護送她的是禁軍,反民不大會硬拼,一旦決定刺殺,多半是用火用炸藥——提前準備,可保一擊而中。”
“如此,她的遺骸就無法被辨認,沒人會發現她不是你。嫂嫂真是什麽都算到了。”顧淳風輕聲。
“也是賭,但确實是成算很大的賭。”
“縱無這場襲擊,她中了毒,也活不了太久的。所以嫂嫂此賭,隻有赢,沒有輸。”
“跳入這渾局裏經年,我終于還是,”雙手沾了血。阮雪音沒說出口。
“是她們加害九哥在先。若非嫂嫂能耐,九哥這會兒還不知——”淳風也沒說出口。
阮雪音挨近她,“所以,願意幫我了麽?”
淳風搖頭。
“别孩子氣。”阮雪音擡手摸摸她頭,“幫我。”
車馬之聲震響,足蓋住她們分明激烈卻有意壓低的每句話。
顧淳風聽着那聲響,隻覺塵世喧嚣,一應爛漫肆意都随着少時春夏被埋入了黃土。
“哪怕不爲九哥,我也舍不得嫂嫂!”她忽轉身抱住她,“你爲何非要這樣!”
“是我非要麽?”阮雪音輕問。
是人不能與勢抗。道理已被掰扯得不能再碎。
“怎麽幫。”淳風聲有些顫。
“隻是助我離開。放心,我不想死,且大祁的皇後已經死了,無須我再交出性命。”
淳風稍安,仍是道:“沒可能的。薛戰他們必也得了君令,會嚴防死守。你我哪是他們的對手?”
“你照我說的辦。成與不成,我自己擔着。”
“九哥會找你到天涯海角。”
“看他本事了。”阮雪音故意不将話說絕,給這丫頭一些指望,也便能讓她在此刻定決心。
淳風想了想。“那你要給我傳信,至少讓我知道你平安。每年都得寫信,我等着。”
這辦法好拙劣啊。阮雪音心中失笑,緊緊回抱她,鼻子酸脹得不像話,“好。”
“你發誓。”
“我發誓。”
日色透窗縫,一縷燦金落在阮雪音的素裙上。五年光陰,千餘日夜,也終不過凝成了這一小段日色。
“九哥會殺了我的。”
下章三年後,猜猜是啥局面,大膽猜,猜對加番外?哈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