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思之如狂


第940章 思之如狂

顧淳風沒法在腦中構建這幅畫面。

那離她心目中的兄長太遠,太陌生。

景弘十年以後有關顧星朗的一切都讓她心驚膽戰,每件事都讓她覺得是因爲自己——因爲自己這最後一道關卡沒守住,被他臨行前千叮萬囑依然沒守住,才有三年來綿綿無絕期的慘烈。

她最近一年多都不回霁都,實也是想徹底避過這一段,總盼着下次再見,情形便已好轉。

這也是她一入宮什麽都不做、徑直找淳月問近況的原因。

沐浴畢,換上宮裙,剛吃兩口蓮子羹,小漠來了。

個頭竄得厲害,遠遠望已覺是個成年男子,走近些,方見眉目也越發俊秀,五官雖不似,神韻有顧星朗七分。

“小漠下個月就滿十六了,親事,也該提上議程。”顧星漠人還沒坐穩,淳月笑開口。

這個“也”字意味繁多。

顧星漠看一眼淳風。

“幾百日沒見,瞧你這樣子,并不想念姐姐。”淳風假裝沒懂,隻是打趣。

“想念未必要訴諸于口。”顧星漠正襟危坐,肩平背直,不像家中閑聊,更像外廷議政。

“那訴諸于行總可以吧。”淳風繼續逗他,張開雙臂。

顧星漠更加嚴正,“小時候也不抱的。姐姐在軍中日久,糊塗了。”

淳風與淳月相視笑出聲。

“退朝了?”淳月問。

自今年起,顧星漠正式登鳴銮殿,與甯王同列朝會。

“是。剛結束就收到禀報,說姐姐回來了。”方再看淳風,“原想來接你的。”

淳風的心思飛快浮動起來。“那,九哥也知我回宮了?”

“是吧。”小漠道。景弘十年的照歲夜分明和解,姐姐爲黑雲騎奔走期間也不少與九哥往來,兄妹之間相處俨然已恢複到從前——但顧星漠不明白爲何,總似有無形屏障似的,橫在姐姐面前,讓她畏首畏尾、惶惶無措。

淳風點點頭,呆了片刻問淳月:“那我要不要去一趟挽瀾殿?”又向小漠,

“他是回挽瀾殿了吧?”

“今日事忙,這會兒該在召見吏部司的人,下午好像要去神機營。”

晚上還得挑美人。所以沒有餘暇。淳風失望之外莫名松了口氣。

“明日吧。”淳月道,輕拍她手安撫,“既來了重華殿,也别急着走了,陪長姐說說話,用過晚膳再回。”

确實太久沒見,有許多話可說,不說話隻相伴也是好的;另一層意思,淳風明白,是要一起等晚上的結果——人多力量大。

九哥見嫔禦,竟成了或引山崩地裂的巨石,懸在所有人頭頂,光想想已覺荒謬。

小漠參與朝務之後也日日忙,用過午膳便離開了。姐妹倆在重華殿的中庭一坐半下午,聊宸兒,聊淳風戍邊的見聞,半推半就說起婚事,最終也沒個結論。

“你今年都——”

“十二月才滿二十七。所以是二十六。”淳風笑嘻嘻,“正是好時候,正該放眼挑,長姐你别急嘛。”

“什麽好時候,旁的女子到這年紀,兒女都不知——”

淳風站起來,大大伸一個懶腰,說看了好幾個時辰的殿中春色,有些疲,提議去禦花園走走。

淳月便知她是想再碰碰運氣,瞧一瞧沒見過的另外兩位。

“夜裏要面聖,這會兒定都在準備,哪裏碰得到。你消停些吧,很快見分曉。”

入夜之後,重華殿内顯著安靜下來。

整座皇宮都靜得驚人,偶有夜莺啁啾,格外顯得響,叫人心也跟着跳兩跳。

戌時将盡,仍無動靜,姐妹倆想着至少是沒出大事,淳風便準備回靈華殿,淳月打算留宿宮中到明日。

便在下一刻聽見叩門聲,重而急促,兩人當即出殿,正趕上禀報的宮人小跑而入,撲通跪倒:

“不好了!二位殿下,南,南薰閣,君上,傅家小姐,”

淳風厲聲:“不會說話換個人來,急死誰!”

淳月也急,到底不是火爆性子,定聲道:“不用禀經過,直接說結果。”

“君上要賜死傅家小姐!”

淳月大驚,淳風也怔住,傅家小姐——“就是那個?”

天人之姿,與阮雪音五分神似那個。

淳月點頭。

再如何也不至于賜死啊。淳風沒耐煩聽這扛不住事講不清話的宮人啰嗦,拔腿便往南薰閣去,路上撞見從那頭來的侍衛婢子,強忍着沒抓一個細問,愈近了,方覺踟蹰,不知該以何立場進去見顧星朗。

便在這當口猛瞧見幾張熟臉,隐在小樹林中,也是神情忐忑,還有幾分鬼鬼祟祟見不得人。她稍思忖,實在不喜那蘇晚晚,招手讓曉山過來。

“你們怎在這裏?”

“回殿下,小人們例行送藥,送完,”

“送完舍不得走,想知道最終哪位佳人能俘獲聖心,便悄留下看熱鬧。”

曉山反駁不得。

“都看清楚了?”

“殿下,是問什麽?”

“熱鬧。怎麽搞成這樣的,仔細說與本殿。不是一個一個進去?這傅家小姐是第幾個?”

“第二個。第一個是周小姐,進去了有半炷香時間,唱了一首曲兒才出來。”

“唱得可好?”

曉山恭謹答:“好。”

淳風一嗤:“心裏覺得不如你們吧。你倒是個反應快、會說話的。接着說。”

“之後傅小姐就進去了。約莫,約莫也有半炷香時間,然後便聽見,”

她越說越慢,淳風面露不耐。

“君上斥了一聲:滾。”曉山忙加快語速,“停兩息,又一聲,應是震怒。滌硯大人趕忙進去,不多時傅小姐哭哭啼啼出來,直接被拖走了。”

九哥何曾這樣處置過姑娘?對最低微的婢子也沒動過如此重罰。“别的都沒聽見?她究竟做了何事惹龍顔震怒?”

曉山搖頭,“小人們離得遠,尋常殿内說話是不可能聽見的,也就是君上那兩聲實在太響。但,”

“但,”淳風沉聲重複,催她快說。

“傅小姐穿了一身湖色衣裳,青絲半挽,白玉珠钗爲飾,就着夜色看,實在,實在像極了——”

“像極了皇後。”淳風閉眼接上。

“是。”

真相大白。

什麽書香世家,腦子被狗吃了。

淳風隻覺惡氣上湧,擡步朝那頭兩個姑娘去,正聽見詩扶對晚晚道:

“東施效颦。比不上殿下一根頭發絲。”

說完方察覺淳風走近,忙噤聲行禮。

“說得好。”卻聽顧淳風道。

“小人失言。”

“你們三個也别在這裏杵着了。常日就圍着君上轉,這時候還在旁瞧熱鬧,傳出去不好。”

三人連連應是,當即離開。淳風深吸一口氣呼出,舉步往南薰閣大門去,恰逢滌硯歸來。

“人已經處死了?”

“回殿下,沒有。”滌硯搓手,單看神情已知上火,“君上飲多了酒,本就做不得真;此刻長公主也去了,正安慰傅小姐呢。”

“長姐也是心慈。”淳風冷聲,“這樣沒腦子沒氣節的蠢笨美人,管她作甚?”

滌硯隻是搖頭。“臣見到她時已在南薰閣前,總不能臨場讓回去換裝,硬着頭皮往裏送。”

曉山她們離得遠,滌硯卻是近看過的。“當真像?”淳風問。

“臣覺得不像。”是說容貌氣度,“但她該有意在學,神态舉止是有那麽幾分的,再兼裝扮,對醉酒之人而言,”對顧星朗而言,“容易認錯。”

淳風冷笑,“那也沒見她得逞。邀寵不成,險些賠上性命。”

滌硯稍猶豫,小聲道:“一開始,君上認錯了。”

淳風神色凝。

滌硯聲更低,“殿下恕罪。臣在門外,隐約聽見君上喚了皇後的閨名。”

小雪。他自不能說。

“臣瞧了一眼,君上已将人抱在懷裏了。臣想着無論如何,能一解君上的相思之苦也是好的,便去關門,還沒關上,君上一把推開了傅小姐。”滌硯很輕又沉地歎,

“人被甩出一兩丈遠,珠钗摔在地上全碎了。方才長公主去,對臣說,應是香氣的緣故。那傅小姐身染橙花香,卻與皇後的不是一種。”

所以距離拉近之後,将要親熱之時,被顧星朗察覺。即使他已不清醒。

嫂嫂的橙花香是獨門,豈是旁人輕易調得出的。

“這傅小姐,背後必有高人指點。”淳風沉聲,“你說她舉止儀态皆與嫂嫂像,單這一點,便不是入宮半月能有的成果。”

“長公主也是此意。”

“得查。哪怕隻爲拍馬,這法子也太過愚蠢。”

“是。臣已在安排了。”

淳風望一眼南薰閣頂高懸的星月,那樣璀璨,那樣渺遠。“本殿進去瞧瞧。”

她依然沒做好準備,但步步沉實。滿殿酒氣,燈火幽暗,她一路往深處走,眯着眼方看見顧星朗的身影。

仰卧在長案那頭,右臂高舉,右手握着酒壺的把,荼白的廣袖滑落,露出硬韌勁瘦的一段小臂。

那壺中瓊漿便如長姐所言,流水般灌進他半張的口中,有時不及吞咽,或者手臂一晃,通通澆在臉上,迅速浸透衣袍。

人是比去年又瘦了,側臉輪廓更爲突出,閉着眼尤有一種驚心動魄的淩厲與好看。

淳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根本沒法确認那人是顧星朗。

她站在晦暗中看了一會兒,看着他倒空那白玉壺,随手扔開,又熟練往長案上摸,半晌沒摸到,仍那麽阖眼仰着,喊:“酒!”

外頭宮人應是,淳風急怒攻心:“是什麽是!不許拿!”

這般說完,三兩步邁上寬階繞過長案,一腳将近處散落的酒壺踢開,蹲下去拽顧星朗的前襟。

她不敢太放肆叫外頭聽見,壓着聲:“起來。”

顧星朗掀了掀眼皮,瞧清了眼前人,再次閉目,很輕地道:“退下。”

“我不。”淳風一字一頓,繼續發力拽他。

顧星朗便擡手攥住她胳膊,一擰一推,頃刻将她扔出半丈遠。

淳風吃痛,卻是迅速支起來,狠狠看着兄長咬牙道:“十八歲那年臣妹問九哥,既這樣喜歡紀晚苓,來日若接她入宮,如何應對後宮争鋒。九哥說,君王家事曆來如此,她會處理得很好;且再如何喜歡,也隻是一個女人罷了,身爲國君,當懷天下。”

她跪伏着再靠近,

“言猶在耳,九哥全忘了麽?嫂嫂——”

“閉嘴。退下。”

“阮雪音也不過隻是一個女人!”淳風狠下心腸,“你爲了個女人,竟這樣自傷自毀——”

“朕叫你閉嘴!”顧星朗蓦地睜眼,“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不配跟朕提!滾!”

終于聽見這句話,這句積壓了三年的怨,淳風隻覺橫在身前的屏障轟然倒塌,是鑽心之痛,也是遲來釋然。

“臣妹有罪!”她重重伏地,額頭磕得震響,“九哥要罵要打要罰要殺,怎樣都是應該!臣妹隻求九哥,别再折磨自己,放自己一條生路,嫂嫂她已經走了啊!”

最後一句像是同時叫醒了兩個人。淳風潸然淚下,顧星朗靜默得似沒了呼吸。

殿門早已被關上,應是滌硯指令。

室内更漏聲便一下下錐心,許久忽聽顧星朗道:

“我昨晚夢見她了。”

淳風接不出話。

“十五六歲模樣,從最歡樓的後門走過,披着茶色鬥篷,撐着綢傘,懷裏裹着一卷書。她的書掉了,我便走過去撿,交還到她手裏時,看見了她的臉。”

這段往事隻兩位當事人知曉,淳風以爲是全然的夢。

“玉一樣瓷白,眸子清潋得要滴出水來,美極了。小小的櫻桃口,很淡的胭脂色,對我說謝謝,聲音像鎖甯城的煙雨。”

九哥又哪裏見過十五六歲的嫂嫂呢?思之如狂罷了。她淚流不止。

“我就讓她跟我回霁都,說會向崟君提親,夏至之前定下婚約,等個兩年,十八歲,我就以全青川最盛大的婚禮迎娶她。我對她發誓,此生隻愛她一人,沒有過、也再不會像愛她一樣愛旁的女子。”

淳風隻覺要喘不上氣。

“但是她,”顧星朗原本睜眼看着殿頂在說。

卻在這句之後閉眼,停了良久才聲極澀啞地繼續:

“但是她說,”

淳風确定沒有看錯。

九哥鼻翼翕動,清淚自眼角溢出。

“她說,公子,你認錯人了。”

五月開張。謝謝蘭月、風雅頌t月票2333~~最歡樓後門這段往事,全書至今提了四次,到今天這章也就是第四次,完成閉環。我自己挺喜歡的一個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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