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鹿腿番薯



()破敗的土地廟裏,窗戶漏風,也隻有在靠近土地爺後面的西北角縫隙裏,用一件黑色的大氅圍了起來,看着沒有那麽冷。

江鶴從外面推開吱吱呀呀作響的破門牽着馬走進來,拂落肩上的風雪與砂礫,把懷中抱着的枯柴放在地上。轉到大氅後面去看那個依然昏睡的小人。他擔憂的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好似沒有那麽燙了。

在馬背上拖下來好幾塊血淋淋的獸皮,把它們糊在破窗上,又細心的把門上的縫隙堵上。風總算是進不來了,雖然屋子變得很暗。

他掏出火折子,在西北角把枯柴點燃,把一條鹿腿與一塊大大的番薯放在上面烤着。

火燒的很高很旺,歡快的跳着舞,舔舐着大腿,把番薯烤的噼裏啪啦的。

做完這一切,江鶴把昏睡的泰嬌嬌抱進懷裏捂着。用大氅把二人緊緊的包在裏面。低頭用額頭相抵,感受着那漸漸消散的熱度,心裏松了一口氣。嘀咕道:“好不容易尋到了你,可不能有事。”

可能是他摟的太緊,可能是燃燒的火堆太過溫暖,也可能是烤肉的味道太過香濃。泰嬌嬌嘤咛一聲醒了過來。

她眨了眨霧蒙蒙的眼睛,想要伸手去揉一揉,卻是一動不能動。她茫然的轉了轉腦袋,不知道這是在哪裏。

“啊!!!”

江鶴黑着一張臉瞪着她,一言不發,任憑她見鬼一般凄厲的叫喚着。

泰嬌嬌實在是太過驚吓,那天晚上在林子裏太過黑暗,她又心裏懼怕‘鬼差’不敢睜眼,是沒有看到人家長什麽樣的。

此時屋裏昏暗,火堆燃燒的旺旺的,紅紅的火光就這麽打在抱着自己的這人的臉龐上。滿臉的絡腮大胡子,一雙虎目铮铮,裏面兇光畢露,整個人落拓不羁,剛硬淩厲。實在是……太吓人了!

覺得自己身上暖暖的,一點都不冷,雖然覺得有些沒力氣,但還是有知覺的。她見抱着自己的大胡子一言不發,遂大着膽子用還能動的頭湊近他,用額頭去碰他的臉。

熱的!

她結結巴巴的道:“你是,是人?”

江鶴嗤笑一聲,把烤肉翻了一翻,懶洋洋的挑着濃黑濃黑眉毛道:“不是人還是鬼呀,小傻子。”

泰嬌嬌在他懷裏很是别扭,掙了掙想要下去,卻是掙不動。她對這個大胡子很是害怕,也不敢跟他說話,隻是肚裏餓的厲害。雖然心裏難受害怕的緊,還是經不住誘惑,眼巴巴的望着那烤的金黃流油的大腿流口水。

隻是不知道人家給不給她吃,離開皇宮,離開父皇,她就不是小公主了,沒有人會疼她了。這她都知道。父皇說了,皇宮外面壞人太多。

江鶴見她可憐巴巴的眼神,不動聲色的把那烤的黢黑的番薯拿在手裏,利索的剝去了外皮,甕聲甕氣的道:“吃。”

泰嬌嬌不想吃番薯,她想吃烤肉。

可能是她反抗的意圖太過明顯,可能是那對烤肉的渴望太過強烈,粗犷的大胡子都感受到了。把番薯吹了吹,不由分說的塞到她的手裏,解釋道:“你發熱了,不能吃油膩的,這番薯就挺好。”

語罷拿起燙手的鹿腿吭哧吭哧的吃了起來,之前他往上面撒了些鹽巴與胡椒面,吃起來很是美味。

泰嬌嬌定定的望着那條油光水滑的大腿,慢吞吞的把番薯往嘴巴裏塞着。心裏委屈的不得了,心想這人可真壞,不讓她吃還要饞她,不讓她吃還要找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她!

心裏委屈着,這眼淚就吧嗒吧嗒的落了下來,無聲無息的哭泣。就是哭着,還要偷偷的看着人家的鹿腿就着番薯賭氣吃着。

既然沒死成,就要好好聽父皇的話,好好的活下去才對。這番薯雖然被凍壞了,已經不甜了,但是好在不苦!

江鶴啃完一隻鹿腿,見泰嬌嬌還在那裏低着頭小口小口的咬着半塊番薯。如斯落魄,她依然高貴矜持的像是美麗的白天鵝。緊了緊捂着她的大氅,粗噶着嗓子道:“可是吃的飽?”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泰嬌嬌向來識時務,在宮中的時候對着父皇和哥哥們撒嬌耍賴伏低做小沒什麽做不來的。如今不過是換了個人罷了,她還應付的來。

遂小聲軟軟的道:“吃的飽。”

像是家養的小貓咪,乖巧可愛的不得了。

江鶴心裏發軟,往昔一幕幕的映在眼前,也疼惜她高高在上小小的一個嬌人兒,如今卻流落在外。體貼的拿過一邊的水囊遞給她,“慢點吃,這裏有水,都是幹淨的。雖然冰冷,但喝少一點也是無妨的。”

泰嬌嬌乖乖的,也不敢擡頭看他,柔順無比的接過水囊,慢慢的喝了一口。可真是冰呀,不過甜甜的挺好喝。她又喝了兩口,覺得嘴巴沒有那麽幹了,才遞還給大胡子。

江鶴接過水囊自己咕嘟嘟的喝了一大半,塞上蓋子放在一邊。遲疑了下,問道:“你如今孤身一人往哪裏去?”

泰嬌嬌嘴巴裏還含着番薯呢,她茫然四顧,聞聽着這黑暗卻溫暖的小屋外的寒風怒号,愣了半晌,才把番薯細細的咽下去,擦了擦嘴巴蔫蔫的道:“我沒有地方去的。”

說完她就鼓起勇氣擡起頭來,望着這個依然攬着自己的大胡子。他雖然長得這麽醜,還這樣的吓人。可是他的懷抱這樣的溫暖,就像父皇一樣。她期冀的望着他,被凍得發白的小嘴一張一合的道:“我叫……明嬌,你叫什麽?”

江鶴聽她把自己的姓都改了,愣了下,很快反應過來,她如今的身份不能暴露。就是跟着自己回了寨子,那也是見不得人的。

明嬌,這個名字很好。

他沖她自以爲和藹的笑笑,大胡子一動一動的,上面還有剛剛吃鹿肉蹭上的油花,“我叫江鶴。”

泰嬌嬌見他一笑,那雙眼睛好似在發光,就像是她曾在籠子裏看過的狼一樣,那胡子中間的牙齒也森森冒着寒光。被吓得抖了抖,但還是顫着音兒奉承道:“你的名字真好聽。”

時隔多年,再次聽她誇自己的名字好聽,江鶴有些感慨。隻是她終究是把自己給忘了。罷了,忘了也好。

泰嬌嬌見他不接自己的話,暗淡了眸子,眼圈裏泛了淚,細聲細氣道:“我……家裏遭了難,沒有地方去。”

江鶴沉吟了下,盡量不突兀的道:“要不,你就跟着我罷。”

泰嬌嬌原就有此意,此時正好不用自己舔着臉求人了,當下就重重的點頭。小哈巴狗似得望着他,感激道:“你人真好!”

她如今無家可歸,身邊也沒有可靠的人扶持着,靠她自己不是被山裏的餓狼吃了,就是被土匪砍了,要不就是被人牙子給賣了。

父皇往昔給她講過土匪強盜的可怕,她總是不信,可是真見到了才知道,分明比父皇講過的還要可怕的多。想來那沒見過的人牙子也如父皇所說,把漂亮的小女孩拐走,不給吃飯,還要老用鞭子抽打着幹活。

還是大胡子身邊安全些,雖然不給吃肉,但是不會打她,也給吃番薯管飽的。

等外面的風雪停了,泰嬌嬌也不發熱了。江鶴又往她嘴巴裏塞了一顆黑乎乎的苦藥丸子,看着她皺巴着小臉咽下去。才把她從懷裏放出來,跺了跺自己麻木的雙腿,開始收拾東西。

泰嬌嬌剛剛被大胡子抱在懷裏是不樂意的,隻是不敢反駁而已。現如今這麽離了那像是火爐一般溫暖的胸膛,雖然身上裹着他的大氅,可還是冷的直哆嗦。

原來人家不是占她便宜,而是在給她暖身子呢。

望着低頭俯着高大健壯的身軀在那裏打亂火堆的大胡子,依然那樣邋遢兇惡的長相,她卻覺得比剛剛好看了一些。

等把破窗上擋風的獸皮揭下來,放在馬上,江鶴抱着泰嬌嬌上馬,咯吱咯吱的踩着往遠方走去。

此時雪停了,久違了的太陽也出來了。照映在白皚皚的山間,亮的人眼暈。

江鶴把大氅往上提了提,把那個好奇的東張西望的小腦袋裹在裏面。闆着臉道:“老實呆着,不許動。”這白茫茫耀眼的一片,看久了容易眼盲。

泰嬌嬌莫名其妙的被兇,鼻子死死的被捂在夾雜着男人的汗味與血腥味兒的胸膛上不能呼吸。她……又想哭了。

泰嬌嬌隻覺的在馬上走了很久,雖然大胡子把她側放在馬背上,一雙有力的臂膀也緊緊的提着她,可是屁股還是被颠簸的酸痛酸痛的。

她連日奔波,擔驚受怕,還生了病,體力自然不支,迷迷糊糊的睡了好幾覺。最後一次醒過來時是漆黑的夜裏。

她的臉依然被悶在大胡子的胸膛裏,黑色大氅與火熱的身軀給她搭建了一個溫暖的港灣,鼻子下面都有了些小水珠。她小心的把胳膊從他的桎梏裏拿出來,擦了擦那小水珠,用手指小心的戳了戳他的胸膛,悶聲悶氣的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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