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鶴水快燒水的時候,齊嬷嬷回來了。穿着一身褐色的粗布衣衫,半青半白的頭發在後面利落的挽了個小纂兒,用桃木钗簪了起來。她是江鶴祖母的貼身侍女,在江家遭了難之後,不離不棄,跟着衆人來到了這太野山上住下來。一輩子都沒成過親。
見了江鶴臉上不多的褶子笑成了一團,大嗓門嘹亮,“啊呀鶴哥兒回來了,怎麽自己燒起水來了,快快起來,我來。看這髒的,快去屋裏換件衣裳等着,我一會兒就把水給你擡過去。”
江鶴從容的把手裏的一根柴火填進爐膛,帶些笑意的道:“沒事,這就好了。嬷嬷忙别的就行。”
語罷,就拿着水瓢把水舀到一邊的水桶裏。見齊嬷嬷嗔怪的來推他,他忙道:“真的沒事,嬷嬷快去屋裏看看吧,家裏來了個人,正跟祖母說話呢。您看着去給她收拾個住的屋子。”
齊嬷嬷詫異的望着他,滿臉疑惑。不怪她大驚小怪,實在是自從來了這太野山,家裏還沒有來過外人呢。
江鶴也不解釋,隻作勢指了指正屋。
齊嬷嬷氣惱的打了他一下,鶴哥兒什麽都好,就是話太少。
泰嬌嬌乖乖的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兩人坐在燒的熱乎乎硬邦邦的炕上說話。
初次見炕這種東西,嬌嬌新奇的很。眼睛睜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見到花蝴蝶的小土狗,喜人的緊。
老太太笑道:“沒見過炕罷,這個燒起來暖和又方便,比炭好。而且呀還不費錢,漫山遍野的枯枝枯葉都能燒,一把填進去能暖和半天。”
嬌嬌坐在上面,感受着屁股底下的熱度,把小手偷偷的藏在褥子底下暖着,舒服的眯起了眸子。
齊嬷嬷撩開簾子走進來,就見老太太正跟個髒兮兮的小丫頭笑呵呵的說話呢。
她笑眯眯的上前,給老太太用褥子把腿蓋上,熱情的對着嬌嬌道:“這是哪裏來的小仙女,長得真标志。”
老太太把那蓋在腿上的褥子掀開,咕哝道:“我還沒老成這樣呢,炕上這麽暖和蓋什麽蓋。”
齊嬷嬷被她呲兒了也不惱,笑眯眯的又給她蓋上,在那裏摁了摁,好笑道:“誰說您老了,是我心疼您,您可憐可憐我罷,您不蓋上我不安心。”
老太太這才不情不願的好好蓋着,指了指嬌嬌,歡喜的給她介紹着。當然沒有說嬌嬌其實是公主,隻是說是江鶴在路上救得小孤女,孤苦伶仃的無家可歸,以後就在家裏住下了。正好這丫頭識文斷字的可以幫着鶴哥兒整理書房啊什麽的。讓齊嬷嬷以後好好照顧一下。
齊嬷嬷自小就被賣進了将軍府,如今也有四五十歲了,也是見過世面的。見嬌嬌長得水靈靈地,渾身上下高貴嬌氣的,再見老太太這幅樣子。當下也不多問,殷勤的聽從老太太的吩咐跑去給嬌嬌收拾房間了。
雖然不知什麽身份,但依老太太的說法,總之是位小嬌客就是了。雖然不知爲何要說成小丫鬟,但她好生伺候着盡到本分準沒錯。
嬌嬌是在老太太的房裏洗的澡,大大的木桶裏面是熱乎乎的水,齊嬷嬷還細心的給裏面放上了幾朵幹花瓣,用熱水一泡就慢慢的舒展了起來,鵝黃鵝黃的一小朵一小朵,很是好看。
嬌嬌這都好幾日沒有洗過了,當下見了熱水喜不自禁。笨手笨腳的解開衣帶,把自己脫得光溜溜的就要進去。
可是,木桶太高了。她……進不去。
左右搜尋了一番,也沒有什麽可以踩登的東西。當下整個人都不好了。
正爲難間聽見大胡子低沉的聲音,“能進來嗎,給你拿了兩個闆凳。木桶太高了,你進不去。”山裏面沒那麽多講究,家裏人洗澡很少用浴桶,都是用木盆對付對付就好了,因此齊嬷嬷也沒想到這個。
嬌嬌抿着嘴巴笑了笑,還是大胡子貼心。快步上前就要撩簾子開門,幸虧走起來感到身上涼飕飕的,遂忙止步,慌亂的喊道:“不要進來,放在門口就行。”
門外靜了靜,就聽見門吱呀一聲開了。嬌嬌還沒來得及尖叫,就見簾子下面塞進來兩個闆凳,大胡子咳了聲,粗聲道:“把門插上。”
本來穿來的衣裳已經髒的不像樣子了,現如今穿的是齊嬷嬷的。肥肥大大的穿在身上直晃蕩,走動的時候還會踩到褲腿。齊嬷嬷看了看,索性拿過兩段黑頭繩,一邊一根綁住了,這才好點。
嬌嬌穿上後隻覺得渾身都有些磨得慌,雖然已經是齊嬷嬷最好的衣裳了,但終歸是跟她穿慣了的進貢的布料沒得比。今非昔比,她如今寄人籬下哪裏還有那麽多的要求呢,遂隻好坐着不大動彈。這樣能減少跟衣料的摩擦,沒那麽難受。
齊嬷嬷看了看她洗澡的水,樂了,“姑娘這身上真幹淨,一點泥都沒搓出來。正好,就用這個水把姑娘的衣裳洗洗。”
嬌嬌撇了眼那洗澡水,雖然還很幹淨,雖然是自己洗的。她還是有些嫌棄。但終究是把心底的那點小矯情小不喜深深的藏了起來,擡起白生生的小臉甜甜道謝:“謝謝嬷嬷。”
她剛洗完澡,小臉有如春日盛開在枝頭的桃花瓣,白生生粉撲撲的,就是一身老氣的粗布衣裳都難掩麗色。齊嬷嬷看的兩眼發直,贊歎道:“姑娘生的可真好。”
江鶴被齊嬷嬷喊進來把浴桶擡出去,聞言擡臉看了看乖乖坐在那裏的小姑娘。穿着齊嬷嬷的衣裳,滑稽的很。隻是那張臉确實好看的緊。
都說玄德帝的皇後,妖媚無雙,傾國傾城。她如今可能是還小,倒是沒有繼承生母的妖娆。清純的很,像是山間的小鹿小白兔修煉成了精怪,一雙大大的眼睛裏滿是靈氣與無辜。
小精怪見他看過去,忙甜甜的沖他讨好的笑了笑,狗腿的很。江鶴淡淡的把眼睛别過去,擡起浴桶走了出去。
半人高的浴桶,裏面還盛滿了水,他卻是擡的輕輕松松。嬌嬌敬畏的望着他那雙有力的粗壯臂膀,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裹了一層棉衣都比不上的小細胳膊。她決定以後都要聽江鶴的話,不然他一拳頭下去,就把她打死了。
老太太聽見動靜在西邊屋裏喊道:“嬌丫頭,洗完了就過來,我給你擦擦頭發。”
嬌嬌咬了咬唇,忍着摩擦的難受别别扭扭的步子走了過去,剛走到門口就被個風風火火沖進來的小炮彈給撞了,把她撞了個趔趄,疼的呲牙咧嘴的。
定睛去看,原來是個黑黑的小胖子,臉上的肉肥嘟嘟的,頭發上和青色地衣袍上還有星星點點的血迹,正瞪着滾圓的黑眼睛好奇的瞪着他。嘴裏叽裏咕噜的說個沒完,“你是誰,在我家幹什麽,你怎麽長得這麽好看?”
嬌嬌被他撞得疼的很,抿着小嘴兒不想理他。
齊嬷嬷剛把房間裏的水迹擦幹,手裏拿着抹布,見了小黑球唬了一跳,抹布沒來得及放下就去扒拉着小黑球的腦袋瓜子,焦急的問道:“松哥兒這是怎麽了,啊,哪裏傷了,這血哪來的?”
江松,江鶴的堂弟,今年八歲。梗着腦袋驚悚的躲着齊嬷嬷黑漆麻污的抹布,嘴裏怪叫道:“哎呦,嬷嬷,您快把這抹布拿開!”
齊嬷嬷見他跟剛釣上來的鯉魚似得活蹦亂跳的,松了一口氣,這麽精神顯見是沒有大礙。正想趕緊帶着他下去給他洗洗,檢查下身上有沒有小傷口什麽的。
就聽見老太太滿含怒氣的聲音傳來,“你個小兔崽子,又去哪裏瘋了,啊?你個混小子,人家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你這是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啊!”
說話間動作敏捷的上前逮住就是用拐杖一頓敲,把江松打的嗷嗷的叫。
嬌嬌看的歎爲觀止,吓得也顧不得疼,一蹦三跳的躲在一旁,省得老太太誤傷。
江鶴也不知道去哪裏了,屋子裏雞飛狗跳的也沒有出現。嬌嬌挨着呼哧呼哧的老太太在炕上坐下,幸災樂禍的看着小黑胖子蔫頭耷腦的跪在下面。
老太太用拐杖用力的敲了敲地,怒道:“說罷,這又是去哪裏淘氣了?”
江松聞言眼中閃爍着興奮的光芒,擡頭驕傲的道:“祖母,您先别生氣,我今日可是辦了一件大事。跟胖墩他們一起逮了一隻大黑熊!”
老太太好半晌沒喘過氣來,嬌嬌顧不得驚歎連忙給她撫背順氣。老太太好容易喘勻了氣,低聲問道:“在哪裏逮的?”
江松拍了拍胸脯,驕傲的大聲道:“在西北角山坳子那邊打的,大黑熊哦,主要是我逮的,他們幾個都給我打下手!”
老太太的暴脾氣,沒等江松說完就從炕上出溜下去,掄起拐杖又是一頓好打。一邊打一邊罵,“說了多少遍,不準去大山深處那邊的山坳子,不準跟着那群野猴子偷偷去打獵……你個兔崽子,看我不打死你!”
齊嬷嬷與嬌嬌忙拉住老太太,齊嬷嬷笑着勸道:“哎呀,您生的什麽氣呢。松哥兒這是跟着鶴哥兒學呢。鶴哥兒可是小小年紀就射死過吊睛大老虎的。”
誰知老太太聽了之後更生氣了,連齊嬷嬷也遷怒上了,“他能跟鶴哥兒比嗎,人家是躲在樹上用箭射,他這個莽撞的東西不定怎麽樣逮的呢,你看這身上的血!”
江松聞言連忙插嘴道:“祖母,這不是我的血,大多是黑熊的,我沒受傷!”
老太太一個眼風掃過去,“你再說一聲試試!行了,這次我也不打你,也不罰你跪着,就罰你一個月不許吃肉!”
江松徹底傻眼,被大黑熊傷沒哭,被祖母打沒哭,一說不讓吃肉立馬眼裏就有淚了。他可是知道,祖母這個人說到做到,說一個月不讓他吃肉,就真的不會給他吃一塊肉的機會的!
他耷拉着耳朵膝行過去死死抱住祖母的腿,嗚嗚咽咽的哭道:“祖母哇,您不能這樣狠心,我可是您的親孫子呀,不吃肉我會餓的瘦成竹竿的,嗚嗚……”
寨子裏的牛死了,今天晚上可是有牛肉吃的呀!而且還有這個大黑熊,那熊掌是多麽的美味啊!
“呦,這是怎麽了?”
一個優雅的中年男聲傳來。江松立馬像是找到了救星,嗷嗷哭着就撲過去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