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現在正端着咖啡,隔着六七米遠,燈光幽暗,海俠仍然看到歐陽端着咖啡杯的手腕在輕輕的顫抖,雖然輕微,卻說明了歐陽現在的心情也是緊張焦慮不安的。
演奏小提琴的紅衣女郎一邊拉着小提琴,一邊緩緩而行,流水般美妙的音樂流動在每個角落。
這時,海俠看到歐陽端着咖啡的手腕,忽然加快了顫抖,他知道歐陽看到了什麽,才會心情激動,他擡起頭來,就看到一男一女,正向歐陽走去。
那個男人二十六七歲,華人,戴着一付近視鏡,平頭,濃眉,亮眼,鼻直,口方,一看就是很有性格、很有内涵的那種沉默寡言的智慧型男人,這樣的男人雖然說不上第一眼帥哥,很有一種特異的氣質,可以吸引住高雅的女性,怪不得歐陽喜歡上他,迷戀上他。
那個女人,卻是白種女人,金發碧眼,曲線玲珑,渾身洋溢着一種西方女人的野性,是那種迷死男人不償命的女人,一雙深沉清澈的碧綠色的眼睛,望上一眼,就可以讓男人沉迷其中。
海俠知道了這個男人就是歐陽的男朋友楚修,卻還是不明白楚修爲什麽要棄歐陽而選這個白種女人,這個白種女人雖然,鳳騷迷人,但是說到漂亮,說到高雅,比起歐陽來,還不是一個檔次,就算這個楚修想嘗試一下異國風味,也沒必要把一個洋妞放在家裏吧——楚修平靜的望着歐陽,平靜的走到歐陽面前,那種平靜,絕對不像一個很久不見女朋友的男人應該有的神情。
歐陽看到楚修,看到了楚修身邊的女人,她的心,沉到了海底,她命令自己站起身子,命令自己要堅強,命令自己要微笑,要溫柔,要客氣,要禮貌的和别人打招呼,握手。
歐陽站起身子,楚修先和歐陽客氣的握手,然後,介紹那個白種女人,說:“這是我的女朋友,美國人,叫安娜,這次是專程陪我回國探親的。”
歐陽的身子輕微的搖了搖,她是你的女朋友,哪,我哪?她當然沒有問出來,仍然大方的向安娜伸過手去,用英語說:“你好,歡迎來中國。”
安娜卻用漢語說:“你好,你一定就是歐陽小姐吧,楚常常在我面前提到你。”
歐陽笑了笑,請安娜坐下,心中卻說:“他在你面前提到我做什麽?取笑,還是可憐?”
歐陽強抑着情緒,連她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還神色平靜,仿佛若無其事一樣,她招了招手,叫來侍者,問楚修和安娜:“來點什麽?”
“咖啡!兩杯咖啡!”安娜笑道:“楚最喜歡喝咖啡,我也喜歡,我們常常在一起喝咖啡。”
“是嗎?”歐陽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她突然想揭桌子,突然想把自己面前的這杯咖啡潑到面前的這對男女的臉上,因爲楚修不但帶着别的女人在自己面前顯擺,不但沒有一點同情心和憐憫(她也不需要),反而是一種冷冷淡淡的表情,仿佛這一年來,是她虧欠他了,而不是他在虧欠她,他的學費,可是她的錢呀!
歐陽并沒有這樣做,她仍然禮貌的向安娜點頭笑了,向侍者說:“兩杯咖啡。”
安娜仔細的看了看歐陽,說:“歐陽小姐,你在東方人眼中,一定非常漂亮吧?”
歐陽說:“多謝誇獎。你的漢語說的很不錯。”
安娜側過頭來,看了看旁邊坐着的楚修,笑道:“我天天和楚在一起,我的漢語都是他教我的,我現在都可以看懂你們中國的《紅樓夢》了!歐陽小姐就是在紅樓工作的,是嗎?紅樓是不是很好玩?”
海俠遠遠聽到安娜的話,口中的一口咖啡差點噴出來,丫的,就你一個傻洋人,能看懂我們的《紅樓夢》?搞了半天,你連紅樓是現代的還是古代的都不知道,可能也就是聽楚修說了個名字,記住了中國最好的書是《紅樓夢》。
歐陽微笑着側過臉來,眼神卻冷的像冰,像刀,盯在楚修的臉上,冷冷的用上海話吳侬軟語說:“你今天帶她,是不是讓她來取笑我的?”
楚修并沒有慚愧,也沒有臉紅,隻是眉頭皺了皺,沒有說話,靜靜的盯着歐陽。
歐陽冷冷一笑,繼續用上海話說:“你當初對我說你的學業緊,沒有時間,她卻一口一個你們天天在一起,誰在說謊?”
楚修終于說話了,他用雙手托着下巴,凝望着對面的歐陽,平靜的說:“今天我來不是和你吵架的,以後我們也不會吵架了。我來是通知你,我就快要結婚了,和安娜!”
歐陽沒有動,堅如磐石的坐在椅子上,也平靜的望着楚修,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安娜看了看兩人的臉色,她雖然聽不懂兩人的上海話,卻也知道他們在談什麽,所以閉上嘴巴,不在說話,眼睛開始遊移起來,欣賞着咖啡廳。
海俠卻聽的懂上海話,他裝做聽不懂,也聽不到,端起咖啡,慢慢的品嘗着,他看到歐陽如此冷靜的面對,知道她的心已經傷到了極限!
安娜如深淵般的碧眼,水汪汪的,慢慢的望到了海俠的臉上,海俠端起咖啡杯,向安娜眨了眨眼睛,安娜也感到不遠處的這個東方帥哥很好玩,看到他向自己眨眼睛,不但不惱,還叽咕一笑,向海俠飛了個媚眼。
海俠心中暗叫:“FK!這樣的浪女人,楚修也要?放着歐陽這樣的好女孩子不要,卻要這個洋人玩過的破爛,真是瞎了狗眼!”
楚修是面對着海俠的,因爲有歐陽擋住了一半的視線,所以隻能看到海俠的半個臉孔,距離又遠,他又是用上海話說的,所以沒有想到海俠會聽懂,更沒有想到海俠是歐陽約來的,所以他放心的說下去:“不瞞你說,到了美國之後,第三個月,我就認識了安娜,安娜很活潑,(海俠罵:破鞋),安娜的家裏很有錢(海俠罵——罵不出來了——人家有錢呀),安娜說了,她爸爸開了一家大公司,等我讀完博士之後,她可以讓我留在美國,幫她爸爸的公司做事,她還可以爲我申辦綠卡,成爲真正的美國人,甚至,她還說,她爸爸的公司,以後都可以交給我。你也知道,我讀博,就是爲了我的科研成果有用武之地,而這一切,安娜都可以幫我實現。”
楚修說的理直氣壯,說的心安理得,不但歐陽說不出話來,就連海俠也差點原諒了楚修,是呀,誰不想找個大樹好乘涼呀,安娜的老子是有錢人,她又是有錢,老子的錢,加上她的一身媚骨,楚修如何能不屈服她。
海俠是差點原諒了楚修,當然不是真的原諒了他,你楚修是歐陽的男朋友,是高檔次的男人,就應該能自己訂個高标準高價格,怎麽能當個吃軟飯的小白臉?你這樣做,不但貶低了自己,也貶低了歐陽——貶低了歐陽的眼光——怎麽會看上這樣的男人哪?
海俠是這樣想的,歐陽也是這樣想的,她在恨自己瞎了眼,竟然愛着這個虛僞的男人,愛了兩年多,但是,自己的眼光,真的這麽差嗎?這個讓自己朝想暮想的男人,真的這麽差勁嗎?真的這麽嫌貧愛富嗎?
歐陽并沒有問,她也沒有說話,還是用那種沒有任何威情的淡淡的眼光望着楚修。
楚修說完之後,從衣服裏掏出一張支票,放在桌子上,慢慢的推到歐陽的面前,聲音放低了些,也放溫柔了,輕輕的說:“我知道我以前欠你的,爲了我能去美國,你幫我借債了十萬塊,現在,我還給你。”
歐陽沒有向支票望上一眼,隻是望着楚修,淡淡的說:“那十萬塊,不是借債,是我的賣身契……”
楚修的臉孔,在這一霎時,奇異的扭曲起來,仿佛在忍受着極度的痛苦和妒忌,瞪着血紅的眼睛,低聲嘶吼着,粗暴的打斷了歐陽的話,說道:“你不要給我提賣身契!你知不知道,爲了你的這張賣身契,我天天活在痛苦之中,是你,是你這十萬塊錢,讓我無地自容,壓的我擡不起頭來做人!當初,我要是早知道這是你向藍天龍要的賣身錢,我根本就不會要這個錢!你把我當什麽了?當我是賣自己女人的男人嗎?爲了十萬塊,我把你賣給了藍天龍?你知不知道我在美國知道了這件事,我每天是怎麽過來的?你知道我的心天天在滴血嗎?我的美國夢,我的博士夢,竟然是我的女人陪一個老頭子睡覺賺來的!哈哈,真是瘋狂,真是痛快!睜開你的眼睛,仔細的看清楚,這不是十萬塊,這是一百萬,你把你自己賣了,才賣了個十萬塊,真賤!看我,我賣了自己,我賣了一百萬,以後,我還會有一千萬,一萬萬,十萬萬!”
歐陽的臉色蒼白了,沒有一絲血色,楚修的話,像一根針,不像一隻鐵錘,重重的敲在她的心中,這個男人,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竟然是這樣看自己的,竟然以爲自己陪藍天龍睡覺,竟然不相信自己的清白!
歐陽笑了,她以爲自己笑的很潇灑,卻隻不過扯了扯嘴角,她的美麗,讓她的臉孔适合任何表情,不論是哭,是笑,是悲傷,是憂郁,都是美好的,都是漂亮的,但是現在,在楚修眼中,她卻像個虛僞的魔女,像個表面清高内裏肮髒的女人。
楚修猛然把杯中的咖啡喝了下去,指着安娜,對歐陽說:“我知道,但她隻跟年輕的男人,她不跟老頭,這一點,她比你強,還有一點,你遠遠比不上她,那就是她比你有錢!她浪又怎麽樣?她爛又怎麽樣?我要的是她爸爸的公司,我要的是她爸爸的錢,爲了錢,我可以忍受她的一切,等我也有了錢,我就可以找好女人,找個不爛的,不浪的,比你們都要好上一百倍的女人!”
歐陽沒有笑,隻是平靜望了楚修一眼,楚修現在臉色鐵青,眼睛通紅,像個暴躁的魔鬼,全沒有了她心目中的風度和形像,她,已經對這個男人死心了!
歐陽靜靜的站起身子,轉過頭來,望着海俠,輕聲說:“咱們走吧!”
海俠心中暗歎一聲,臉上卻保持着風度翩翩的微笑,向歐陽走了過來。
歐陽把手伸了過來,海俠知道歐陽要做什麽,所以他風度甚佳的伸過手來,接過了歐陽的手,挽在臂彎裏。
楚修不顧風度的冷笑道:“我看錯你了,你原來不隻是跟藍天龍那個老頭睡覺,還養着個小白臉,喂,小白臉,把這一百萬帶上,當是大爺我打賞你的,就算是賞你玩我女朋友玩的爽!嗳,她爽不爽?”
海俠感到歐陽的手臂在劇烈的顫抖着,顯然在極力的壓抑着情緒。
歐陽想不到自己深愛的男人顯示出本來的面目,竟然是這樣的醜陋,這樣的卑鄙,這樣的粗俗,這種肮髒的言語,他竟然也說的出口,還是在衆目睽睽之下,還是在高檔場所之中。
有幾個侍者惶恐的站在遠處,不敢過來,周圍的客人的眼光,都望了過來。
楚修越說越來勁了,幹脆站起身子,指着歐陽,大聲說:“各位朋友,這個女人,是我以前的女人,是我玩過的,我要好好的感謝她,因爲她爲了我,甯願跟一個老頭去睡覺,她現在又找了個更年輕的小白臉,大家說,我是不是應該獎勵一下這個小白臉,因爲這個小白臉替代我,好好的睡了這個女人!”
海俠微微笑着,望了一眼歐陽,他的笑容可掬,眼睛中卻充滿了冷酷尖銳的厲芒,他在用眼睛問歐陽:要不要收拾他?
歐陽望懂了海俠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現在,她已經對楚修死心了,楚修說什麽,都傷不到她了,因爲她的心,已經碎成了片片。
海俠忍了下來,挽着歐陽就要走出去。
楚修卻追趕上來,手中拿着那片支票,叫喊道:“喂,小白臉,把這一百萬帶上,你如果滿足不了她,就會被她一腳踢開。”
歐陽伸手搶過支票,海俠卻從歐陽手中搶過來支票,笑吟吟的放在自己的口袋裏,向楚修笑道:“多謝多謝,我會努力的。”
楚修哈哈大笑,俯在海俠的耳邊,故意大聲說:“你可要小心你的小命呀,你的女主子的男主子,那個藍老頭,可是本城最大的頭子,你當心被他閹了,喔,喔,不對,一定是他讓你來玩你這個女主子的,他自己老了,不行了,才讓你來滿足這個女人的,是吧?哈哈,看,你笑了,我就知道我猜對了,你笑了,是不是想打我,打我吧,來呀,不打我,你不打我,是不是想殺我?我知道,這裏是你們的地盤,你們要殺我,很容易,是吧?哈哈,我住在藍天大酒店,1228房間,要殺我,就去那裏殺我,不要走錯了房間,你們這種人,殺錯了對你們是無所謂,你們就不怕有報應嗎?不要殺錯了,要殺,就來殺我吧!”
海俠的笑容依然燦爛,微笑着禮貌的推開擋在前面的楚修,挽着歐陽的手臂,走出了這家咖啡廳。
海俠感到歐陽依偎着他的身子,在劇烈的顫抖着,她自己幾乎不能走路了,整個身子都靠在了海俠的身上。
海俠手臂暗暗用力,夾持着歐陽的身體,不失風度的走了出來。
外邊的涼爽的夜風陣陣,吹拂過來,海俠臉上的笑容,一分一分的沉了下來,陰冷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