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複一介男兒又身負武藝,他要出行卻也并沒有多少事務需要鄧百川夫婦爲他打點,唯一需要斟酌的隻是陪他出行的人選。按鄧百川的意思,公子爺初出江湖,他們兄弟四人自當随行。除了一路鞍前馬後,更要緊地卻是爲公子爺引薦江湖上有頭有臉的好漢,爲複國大業收攬人才。而慕容複,顯然有不同的想法。
“此行隻爲增長見聞開闊眼界,相比之下,卻是家裏的這點買賣更需費心。”時值八月金桂飄香,慕容複負手立在窗邊,竟好似畫一般。隻見他沉吟片刻,終是拿定主意輕聲細語地道,“我不在的時候,生意上的事就交給鄧大哥和公冶二哥處置,讓包三哥和風四哥随我出行。”慕容複自知以他如今這年紀四大家臣絕無可能放心讓他自行出遊,然則公冶乾野心勃勃,是絕對不能帶出門的。可若将他單獨留下,又怕他會惹出事來。四大家臣中鄧百川居長,唯有他能鎮得住公冶乾,如此一來也隻好委屈自己的耳朵,帶走包不同和風波惡。
慕容複提起買賣上的事,鄧百川立時一凜,趕忙低頭附和。“公子爺說的是。”又轉向包不同與風波惡二人正色道,“三弟四弟,公子爺的安危便交托給你們了。”
包不同與風波惡也知事關重大,同時起身凜然領命。
鄧大嫂身爲女子,顯然更爲細緻些。“公子爺雖說出門在外,這日常起居也要人照顧,阿朱與阿碧……”
鄧大嫂話音未落,阿朱與阿碧一齊撲了上來,扯着慕容複的衣袖異口同聲地道:“公子爺,帶我去吧!帶我去吧!”
兩個丫頭這般依戀他,慕容複不由微微而笑。隻是他更加明白,以眼下的科技水平,這兩個不通武藝的稚童若是出行實在是件辛苦事。“這幾日讓鄧大哥請位師傅來,你們乖乖留在家裏念書。等我回來,可是要考你們功課的。”眼見兩個丫頭撅起嘴眼圈微紅,他彎腰一抹兩個丫頭的額頭又補上一句。“快則數月慢則一年,公子爺就回來了。”
阿朱與阿碧與慕容複相處已久,熟知慕容複雖說性子溫和但行事從來都是說一不二。此事慕容複既已有了定論,她們亦知無從更改,隻得含淚道:“公子爺一定要早些回來啊!”
慕容複想起一出是一出,直教鄧百川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兩個丫頭方一離開,他便迫不及待地問道:“公子爺要給阿朱阿碧兩個丫頭請師傅?”
“正是。”慕容複端起茶碗飲過一口回道,“阿朱阿碧逐漸長大,是時候請師傅開蒙了。明日,勞煩鄧大哥取我的名帖去城南拜訪張舉人,張先生博學多才性情通達,正适合教兩個丫頭。”
包不同這些年爲了買賣的事多在城中往來,消息遠比慕容複更爲靈通,自然知道這張舉人雖說屢試不第,可教出來的學生卻是各個了得且官運亨通,請他來教兩個丫頭顯然是豪華配置。想到這,他忍不住小聲嘟囔了一句:“不過是兩個斟茶遞水的小丫頭……”
慕容複沒有做聲,隻垂着眼看着手中的茶碗,眉間微微一挑,好似挑起了心底的萬千波瀾又逐漸恢複水平無波,溫聲回道:“包三哥,阿朱阿碧自幼便跟在我的身邊,雖名爲主仆,可在我心中卻與親妹子沒什麽兩樣。”
慕容複這般所言,包不同也沒什麽話說,隻得悻悻地退了下去。卻是公冶乾偏要故作聰明,神色一轉,好似領悟到了什麽妙處,竟笑着勸慰包不同:“三弟,你這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兩個丫頭教好了,将來自有大用!”
公冶乾此言一出,衆人皆是一臉的若有所思,片刻後彼此交換了一個心知肚明的眼神,又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哪知方才包不同頂撞慕容複,他尚且不以爲意。可四大家臣如今這表現,他卻已是勃然大怒。慕容複将阿朱阿碧兩個丫頭視若親女,自然不樂意四大家臣爲了那虛無缥缈的複國大業将她們當作财貨一般随手送人。隻見他重重地擱下茶碗,沉聲道:“兩個丫頭将來如何,自有我做主,諸位哥哥就不必費心了!”說罷,起身拂袖而去。
擺平了家裏的一攤事,臨行前慕容複仍要去拜訪王夫人,向這位僅存于世的長輩告辭一番。一年前,距離燕子塢一九水路的王家莊正式更名爲曼陀山莊,莊内種滿了各色山茶花,至于其他各種花卉更是一點也無。慕容複守孝三年再次踏入王家莊,隻覺這一路行來舅父家早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再看不出曾經的王姓主人半點影子了。他不懂花卉,這些山茶究竟好不好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是想到李青蘿這般行事顯然是對段正淳絕難忘情,不免爲他九泉之下的便宜舅父幽幽一歎。原來一個女子可以情深至此,又可以涼薄至此。
慕容複與李青蘿感情生疏,行家禮見過這位舅媽,向其表明了将要遠遊之意,她也神情淡淡并無什麽囑咐。好在慕容複也早習慣了李青蘿的冷淡,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也隻是爲了王語嫣,當下便轉口道:“表妹如今已滿七歲,這啓蒙之事不知舅媽有何打算?”
慕容複話音一落,李青蘿便是一臉的迷茫,顯然她的一顆心全撲在緬懷自己逝去的愛情上,對女兒的将來卻無半點謀劃。慕容複見狀不禁轉過臉微歎了口氣,續道:“好教舅媽知道,外甥已聘請名師爲阿朱阿碧授業。表妹與阿朱阿碧兩個丫頭素來交好,不如與兩個丫頭一同讀書。”
他這番建言純粹是一番好意,隻是李青蘿卻不喜慕容複将自己的女兒與兩個奴婢相提并論,沉下臉道:“語嫣的事,我自有打算,你毋須多問。”
慕容複深知他這位舅媽更年期極長,常年喜怒不定,因而縱使碰了顆釘子也并不在乎。想到王語嫣年紀尚幼需要同伴,便又好聲好氣地與李青蘿商量。“舅媽年輕寡居,若是請夫子上門坐館未免有損舅媽清譽,不如讓語嫣到燕子塢讀書。舅媽若是擔憂路上的安全,外甥讓鄧大嫂親自負責護送可好?”
慕容複這般安排可算是思慮周全,隻是李青蘿聽在耳中卻隐隐感覺大有嘲諷之意十分刺耳,即刻怒道:“語嫣是我的女兒,我自己會教!”
李青蘿這般油鹽不進,慕容複也有些忍無可忍,冷聲回道:“表妹天真爛漫,不知世情險惡人言可畏。舅媽是要教她無視禮法,随随便便就跟着一個陌生男人無媒無聘地跑了?”
李青蘿滿面绯紅登時大怒,想也不想地摔了一個耳光到慕容複的面上。李青蘿雖說一心情愛,可也終究身負逍遙派正統武學很是了得。這一耳光去勢迅捷,隻聽“啪”地一聲脆響,慕容複的面上即刻落下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痕,襯着他原本白皙清俊的面龐瞧起來更顯觸目驚心十分可怖。
“表哥!”一直躲在内堂聽他們談話的王語嫣見狀再也忍耐不住,猛然撞開房門直沖了進來。她年紀幼小,聽不懂他們話中深意,隻怒氣沖沖地拽着母親的衣角質問。“娘親爲何要打表哥?”
李青蘿滿心的苦澀憤恨偏又說不出口,眼見連女兒都胳膊肘往外拐,更是氣苦難當,隻彎腰摟住了王語嫣,淚珠紛紛而落。
母女連心,王語嫣雖不滿母親毆打表哥,可見母親傷心卻仍是乖巧地伸手爲她抹去了淚痕,小聲道:“娘,你别傷心了,萬事有我呢!”
李青蘿聞言,淚水卻落得更急。王語嫣不知所措,便又轉向慕容複求救也似地疊聲低喊:“表哥,表哥……”
慕容複輕歎一聲,掀袍跪下,低聲道:“是外甥失言,舅媽恕罪。”
李青蘿冷哼一聲,恨聲道:“我一介寡婦,無權無勢,可當不得你這王孫公子一跪!”
“舅媽,如今這世道原就是男人掌權,是以容得下男人任意妄爲卻容不下女子半點出格。”慕容複不等李青蘿再說出什麽不中聽的酸話來,即刻出聲打斷了她。“男人縱使錯的再多,也能浪子回頭金不換;可女子若是走錯一步,那便是萬劫不複。舅媽是吃過苦的人,舅媽的愛女之心更加毋庸置疑,難道舅媽忍心看着表妹将來也重蹈自己的覆轍?”
“語嫣怎會重蹈我的覆轍?誰若是對不起語嫣,誰若是……”李青蘿咬牙緊緊摟着女兒,手上青筋暴起,仿佛是要與人拼命。
慕容複卻是黯然一歎,低聲道:“舅媽,表妹這般美貌……男兒天性重色,這世上更是愛花人多惜花人少。表妹青春美貌時身邊自然有無數狂蜂浪蝶前來示好,爲讨她歡心就連自己的性命也絕不吝惜。可若是表妹年老色衰時,又當如何?甚至,不必等到表妹年老色衰,隻是爲了家人、爲了錢财、爲了權勢、爲了另一個女子,要他放棄一個已得手的女人又有何難?”
李青蘿怔怔地立在原地,許久方哽咽着道:“原來男人都是這麽想的麽?”
“是的,男人都是這麽想的。”慕容複無比冷酷地道,“一個女子僅僅隻有美貌溫柔是不夠的,她還要能夠爲我照顧家人、爲我生兒育女、容忍我與别的女子尋歡作樂,甚至爲我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隻有這樣,我才能長長久久地留在她的身邊。”
李青蘿無比奚落地一笑,輕聲道:“僅僅隻是留在身邊?”她長舒一口氣,忽然雄心萬丈地道,“就憑這曼陀山莊、憑我的嫏嬛福地,便是養語嫣一輩子也綽綽有餘!”
“舅媽又何必因噎廢食?更何況,終有一日,舅媽會老,外甥也會老。表妹被舅媽拘了一輩子,終究寂寞,舅媽又豈能忍心?唯有讓表妹讀書明理,讓表妹弄懂這世間的規矩。将來如何,還不隻在她一念之間?到了那個時候……”慕容複輕聲一笑,眉宇間滿是戲谑。
“到了那個時候?”李青蘿疑惑地重複。
“到了那個時候,就不是嫁或不嫁,更加不是嫁給誰,而是怎麽過表妹才開心。”慕容複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讓我想想,讓我好好想想……”李青蘿緩緩搖頭,隻覺眼前仿佛蒙了一層濃霧讓她看不清楚。可就在這濃霧的深處,偏又隐約透出一束光來,忽隐忽現叫人浮想聯翩。“你先起來罷。”
“謝舅媽。”慕容複依言起身,正色道。“舅媽若是答應,過幾日我便讓鄧大嫂來接表妹。那位坐館的先生姓張,已是耳順之年,世事洞明人情練達,是個難得的明白人。”
聊完正事,慕容複便要起身告辭。一直到了這個時候,李青蘿終是出言道:“複官,你慕容家的事我也不便多言。隻是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順應時勢量力而爲。”
慕容複聞言不由極爲意外地一挑眉,沉吟片刻方才揖道:“多謝舅媽提點。”這一句謝,卻是比方才真心了許多。眼見李青蘿摟着王語嫣守着這空蕩蕩的廳堂,慕容複心中不忍,最後補上一句。“舅媽放心,但凡有外甥一日,便不會讓人欺負了表妹。”
慕容複原以爲已說通了李青蘿,哪知五日後出發,李青蘿竟着人将王語嫣也送了來,随着王語嫣一同送到的還有不少屬于王語嫣的衣物和玩具。隻見王語嫣熟門熟路地爬上馬車,笑眯眯地道:“娘親說這世上最能用心教我的老師便隻有表哥,讓我跟着表哥出門增長見聞呢。”
慕容複聞言不禁頭痛地扶住額角,這李青蘿說風是雨,女人心果然如海底針一般不可捉摸。
包不同好似看出了慕容複的爲難,湊上前小聲道:“公子爺,這……”
慕容複深知他這舅媽敏感多疑,今日若是将王語嫣送回,之前所費的工夫便是白饒。想到這,他将王語嫣抱在懷裏答道:“出發罷!”無論前世今生,慕容複從無将女人擺平的經驗,唯有被女人擺平的經驗豐富,因而向來慣于逆來順受。
“表哥,我們這是去哪?”王語嫣乖乖地坐在慕容複的膝頭,好奇地發問。
“嵩山少林寺是天下武學之首……”包不同意氣風發地道。
“先去山東,那是禮儀之邦文壇聖地……”不等包不同把話說完,慕容複已然出聲打斷他,心裏想着這沒有避震的兩輪馬車也不知語嫣能忍受幾日,要不要把四輪馬車“發明”出來呢?……還是先看看路況再說吧。
木質車輪滾滾向前,向着慕容複波瀾壯闊燦若星辰的命運征途大步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