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豐三年,蘇轼因烏台詩案受誣陷,被貶黃州任團練副使。貶官之後俸祿減半,“窮到骨”的蘇轼在友人的斡旋下得到黃州太守徐君猷的幫助,徐君猷做主将臨臬亭下曾經駐兵的數十畝荒地撥給蘇轼開墾耕種,以解決蘇轼全家吃飯的問題。自此,名滿天下的蘇轼,年過不惑的蘇轼,扛起鋤頭成了一名農夫。
蘇轼,是北宋文壇領袖,是著名的文學家、書畫家、美食家,并且在農田水利、教育、音樂、醫藥、數學、金石、美學、烹饪等方面同樣取得了重要的成就。他的書法《黃州寒食帖》是天下第三行書,他的詩詞穿越千年仍舊熠熠生輝,他在西湖留下的蘇堤和三潭映月,他随意一句“風泉兩部樂,松竹三益友”都能成爲後人所說“歲寒三友”的由來。他做的菜叫“東坡肉”,他釀的酒叫“東坡酒”,他泡的茶叫“東坡茶”,他用的硯台叫“東坡硯”,身爲一名文人,能夠擁有如此之高的人氣,千年之下,唯有蘇轼。這世上任何一人都可以去當農夫,可讓蘇轼當農夫,無疑是讓莎士比亞當農夫,讓泰戈爾當農夫。
慕容複是被王語嫣用左右開弓的兩個巴掌扇醒的,清醒之後見到包不同等三人團團圍坐他在身側,他起身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學士在哪?他走了嗎?”
包不同着實不明白一個喝地醉醺醺的老酒鬼究竟有何魅力能讓慕容複如此失态,方才慕容複捂着心口忽然昏厥教他驚了心,因而此時他隻用力摁着慕容複的雙肩不令他起身,口中問道:“公子爺,可有不适?”
“我無事,學士呢?”慕容複還是興奮地不能自持,剛推開包不同的胳膊站起身來,便忍不住雙手合十,仰着頭喃喃自語。“不想今日能見學士一面……果然上天垂憐!不枉此生!”慕容複前世長年纏綿病榻,陪伴他的唯有書籍。但凡久病之人性格都有幾分脆弱敏感,會喜歡上如蘇轼這般樂觀豁達的曠世奇才實在是太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而如慕容複這般本性沉靜孤傲之人,一旦真正成爲某人的粉絲,認定唯有某人才能與他有精神上的共鳴,那他所能爆發出來的狂熱是任何一個慣于追星的腦殘粉都無法企及的。
包不同與風波惡見慕容複的面上頂着兩個掌印卻恍若未覺,不禁心悸地互視了一眼,猛然想到他們的公子爺一向重文事勝于重武學。莫非,真是被這位醉醺醺的蘇學士給迷住了?
兩人正暗道不妙,立在一旁的王語嫣已然翻了個白眼,高聲呵斥:“表哥,那老丈喝醉了正睡在隔壁船艙。他跑不了,你能不能不要這樣丢臉?”
慕容複竟不覺冒犯,怔愣片刻之後面上露出深以爲然的神情。隻見他伸手揉了揉雙頰,深深吸氣以鎮定心緒,緩緩道:“很是……你說的很是……我若舉止無狀,豈非令旁人看了學士的笑話?”
慕容複此言一出,包不同等三人同時驚悸,彼此換了一個大勢已去的眼神,竟是無語凝咽。
當晚,慕容複在艄公的引路下,親自将酒醉高卧的蘇轼送回了家。雖說慕容複早從史料中獲悉蘇轼如今住的“東坡雪堂”十分冷清,可當他親眼見到那幾間簡陋的土屋,仍是忍不住熱淚盈眶。
包不同與風波惡二人自慕容夫人過逝後就不曾見過慕容複落淚,趕忙上前喊了一句:“公子爺?”
慕容複一開始沒有做聲,隻見他伸手摁了摁雙目,使勁将眼淚憋了回去,許久方滿是自責地小聲言道:“想不到學士的環境這般拮據……我早該料到……”
包不同喉間滾動了兩下,礙于身份終是忍下了将出口的粗話,自行走遠了。
蘇轼酒醉不醒,出面接待慕容複一行人的是蘇轼的妻子王閏之。王閏之是蘇轼的第二任妻子,蘇轼的第一任妻子王弗正是她的堂姐。王閏之性格溫婉貞靜,将堂姐所出長子蘇邁視如己出。在蘇轼貶谪黃州期間她不但毫無怨言,更與蘇轼共曆艱辛,與丈夫一起采摘野菜赤足耕田。面對這樣的一名女子,慕容複唯有敬意。王閏之向慕容複緻謝,慕容複卻恭恭敬敬地執弟子之禮拜見王閏之。
自己丈夫的文名之盛,王閏之自然心知肚明。然而蘇轼因烏台詩案遭貶谪,定下他罪名的神宗皇帝如今正當壯年,慕容複在這個時候湊上來,非但不能沾染才氣,反而會因蘇轼而沾了一身的黴氣,甚而影響了慕容複将來的仕途。王閏之不願連累旁人,側身不敢受慕容複的禮,反而柔聲說道:“外子酒醉無狀,勞煩慕容公子。陋居不堪待客,公子請回罷。”
慕容複自然不願走,沒有哪個腦殘粉會輕易離開自己的偶像,尤其在他還沒要到簽名合影擁抱之前。若是換了如慕容複這等追求精神共鳴的小清新,那就是在還沒跟蘇轼一起看星星看月亮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之前,慕容複顯然是不會走的。他說:“學士因學生之故酒醉,如今學士未醒,學生豈能離去?”
慕容複的表情十分誠摯,王閏之也就信了他的真摯,隻道:“外子且醉且眠,不到明日是不會醒的,公子且去罷。”完全料想不到真實的情況非但不是慕容複灌醉了蘇轼,反而是蘇轼的出現差點讓慕容複如同後世去機場接機的韓飯小女生一般出現心肌梗塞。
慕容複聞言,當即斬釘截鐵地回道:“那便等到明日!”此時天色已晚,慕容複、包不同、風波惡三人俱是男子,自然不便與蘇轼的家眷共處一室。是以,慕容複隻将表妹王語嫣交托給了王閏之照顧,他本人則與包不同、風波惡二人立在了門外。
當晚,寒風大作,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下雪花來,元豐三年的第一場雪,竟是在此時不期而遇。慕容複身負武功,可他竟不願以内功護體,任憑那鵝毛般的雪片一片片地落在他的肩頭、發間。
當初包不同要慕容複去見薛慕華提到三顧茅廬的典故,風波惡曾深以爲然。不想今日親身實踐,他卻萬分不忍,不禁出聲叫道:“公子爺!”
慕容複輕輕搖頭,神色間極爲難得地出現了幾分近乎孩子氣的促狹,低聲道:“程門立雪的典故,不知道将來會不會改一個字……”答案是:慕容複想多了。而個中原因不是因爲蘇轼,而是因爲慕容複本人。
說話間,雪堂的大門再度打開,是蘇轼的長子蘇邁走了出來,請慕容複一行人進入房内避雪。
慕容複自然是不肯答應的,面上帶着近乎朝聖般的向往之情,深情地道:“學士的才華天高海深,學生便是再等一夜,又有何妨?”
面對一個失控的腦殘粉,你可以想辦法打醒他;可面對一個冷靜的腦殘粉,你大概隻能選擇由他去。最終,蘇邁隻成功地将三把竹傘留給慕容複三人。蘇邁如今二十有一,自他記事他的父親便已名滿天下。蘇轼本人一向熱情好客,是以家中往來求學問道的學子多如過江之鲫。可這些人,大都在蘇轼被問罪之後便消失無蹤。今夜見容色俊美的慕容複持傘立于雪中,眉目低垂、神色安然、寶相莊嚴,猶如一尊玉像一般,蘇邁忍不住在心中微微一歎,感激抑或感動,他都分不清了,隻無言地向慕容複深深一揖。
酒醉高卧的蘇轼鼾聲如雷,果然一直睡到了第二日清早方才醒來。此時大雪已下了一夜,地上的積雪足有一尺來深。黃州地處湖北,屬亞熱帶季風性濕潤氣候,即便是在冬季也不該有這樣的大雪。然而慕容複卻知道,在不久的将來,地球很快将進入小冰河時期,氣候的變化不但摧毀了宋朝的農業生産,塞外的牛羊也失去了果腹的牧草。于是,破産的金人選擇入關搶劫,破産的漢人選擇揭竿起義,昏庸的宋徽宗選擇當逃兵卻被金人擄走,不名譽地死在了關外,北宋滅亡了。五百年後,曆史重演,剛烈的崇祯帝選擇把自己吊死在梅山上,可滿人還是入關了。而這一場雪,僅僅隻是小冰河時期到來之前的一個小小預兆。
得知慕容複在自家門外頂着風雪等了整整一夜,蘇轼自然大爲感動,急忙将慕容複召了進來,可他卻拒絕收慕容複爲弟子。烏台詩案,那是徹底的冤案,是一場捕風捉影尋章摘句的文字獄。然而,蘇轼因爲反對新法爲神宗皇帝所惡,蘇轼的文名之盛也使小人們妒忌不已,蘇轼因言獲罪,危急時王閏之不得不焚毀蘇轼的詩稿,以免那些小人以此誣陷丈夫。元豐三年,是蘇轼貶谪黃州的第一年,他雖免于一死,可他在政治上的前途……好吧,他已毫無前途可言。神宗皇帝正當壯年,熙甯變法爲他積攢下了豐厚的錢财,他正雄心勃勃開創更大的功業。這個時候,任何與神宗皇帝的意志所不符的不同聲音都不該存在。可慕容複居然在蘇轼剛被釋放後不久就主動湊上來拜師,那不是作死,那是簡直是花樣作死。
蘇轼是個老好人,雖然難堪,可他仍是盡心地向這個看起來很傻很天真的慕容複說明了拜師與他将來的仕途之間的聯系。
然而,慕容複不爲所動,隻一臉熱切地道:“若能拜學士爲師,縱使終生不仕又如何?”
蘇轼無言以對,宋朝是個官本位的時代,讀書人除了出仕報國,蘇轼想不到第二條更有前途的道路。爲了慕容複的前程計,蘇轼隻能翻臉無情,将這個“太甜了”的慕容複趕走。
被轟出門來,包不同與風波惡同時忿忿。雖然他們也不認爲慕容複的仕途有何重要,但既然慕容複願意犧牲仕途,蘇轼都不開口收徒,那也太不識擡舉了。“公子爺,我去與那老家夥談!”風波惡狠狠地捏緊了拳頭,便要打進門去。
“風四哥,不可!”慕容複急忙出手阻攔,他自然不會舍得讓屬下冒犯了自己的偶像。
“那眼下可怎麽辦?”同樣被趕出來的還有王語嫣。
慕容複目光一掃這簡陋的雪堂,神色一轉,便已有了主意。當即向正滿臉歉意地望着自己的蘇邁微一點頭以示安撫,發狠道:“我定會令學士知道我的真心!”說罷,他牽着王語嫣轉身跳上了馬車。
包不同與風波惡急忙跟上,一邊揚鞭驅趕馬匹,一邊好奇地追問:“公子爺有何打算?”
“先去拜會黃州太守徐君猷!”慕容複微微而笑,神色間的極度自信顯示他已智珠在握。
正坐在慕容複身側的王語嫣瞥見表哥的這個笑容,心底不知爲何竟無由地泛起一陣寒意,隻覺若那老先生是孫大聖,那表哥便是如來佛,老先生絕逃不出表哥的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