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谔退兵後不久,伐夏之戰情勢急轉直下。因夏人收縮防禦的策略布置得當,深入敵軍腹地的宋軍後勤辎重屢遭襲擊,各路宋軍因後勤不繼而敗退,損失十分慘重。十一月末,高遵裕所率環慶、泾遠在靈州遭遇大敗。宋軍五路合圍之勢被破,幾路大軍隻得一退再退。伐夏之初,宋軍原定計劃乃是五路大軍合于橫山消滅西夏,可最終在軍事上取得的成果卻僅僅隻是占領了銀、石、夏、宥諸州和橫山北側一些軍事要點。
然而,軍事上的失利直接導緻了外交上的弱勢。元豐五年正旦,大遼皇帝耶律洪基遣蕭福全等來汴京名爲朝賀,實際卻是譴責大宋違背慶曆和議無端挑起戰争,并暗示倘若宋軍不退兵,遼國亦不憚起兵爲西夏張目。大宋迫于遼國壓力,又無奈歸還了占領西夏的部分土地。自此,宋軍的伐夏之戰實際已以失敗而告終。
戰役結束之後,自然是論功行賞。種谔右遷鳳州團練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種師道官授左班殿直,喬峰晉仁勇副尉,慕容複也因照顧傷員得力增補鳳州助教。值得一提的是,喬峰的仁勇副尉乃是正九品的武散官,慕容複的鳳州助教卻是從九品的職官。慕容複雖說比喬峰低了半品,可根據宋朝官制,文官天然比武官高半級,職官比散官高半級,因此這兩人的地位應是不相上下。可如今兩人俱身在軍中,卻是喬峰比慕容複更得重用。然而說到底,無論文官武官、職官散官,終究也不過是九品芝麻官。
元豐五年的正旦,慕容複是在米脂度過的。正旦之後,延州知州沈括到訪。沈括是宋時曆史上百科全書式的科學家,由他所著的科學經典《夢溪筆談》被譽爲中國科學史上的裏程碑。在學術上,沈括的确無愧于他的科學家之名,他爲人好學善于動手動腦,并且沒有任何知識視野上的偏狹,正是由于他的記錄,中國古代的不少技術發明得以傳承。然而,沈括在學術上的成就卻并不能掩蓋其在道德操守方面的缺陷。可以說,在政治上沈括非但不偉大,反而是一個見風使舵的小人、捕風捉影的高手。沈括與王安石本是世交,王安石主張變法圖強,他曾極力爲王安石鼓吹。然而,一旦變法失敗王安石下野,他又翻臉無情對王安石落井下石。爲此,王安石曾評價沈括道:“沈括小人,不可親近。”而比王安石更倒黴的,是蘇轼。沈括與蘇轼本是好友,可沈括卻以“與轼論舊”爲名将蘇轼的新作抄錄到手,将其中可以曲解爲诽謗君父諷刺變法的詩句呈報給了宋神宗,一手掀起了差點讓蘇轼丢了性命的烏台詩案。沈括這樣的爲人自然爲時人所不齒,以至于在他死後既沒人給他建碑也沒人爲他寫墓志銘,史書上也沒有單獨的列傳,無論生前死後都痛遭非議無人敢與其爲伍。
這一回,沈括造訪鄜延軍乃因慕容複救治傷員的方法引起了他的關注,希望能夠詳加了解并且做一記錄。然而,慕容複卻是蘇轼的腦殘粉。對于這樣一個曾經喪心病狂陷害過自己偶像的小人,慕容複自認沒有出手取他性命已是對其最大的寬仁。至于傳道授業解惑,沈括未免也想得太美了。基于這樣的心态,慕容複在沈括表明來意之後便将其送去了傷兵營,美名其曰實踐出真知,而他本人則跑去審訊那西夏密探。
沈括的爲人,在官場上也算是人盡皆知。種谔不願與沈括牽連太深,以免遭他反咬,是以這幾日看他在傷兵營裏亂撞也隻裝作不知。有種谔這個鄜延道總管範例在前,整個鄜延軍上下皆十分默契地将沈括視作隐形。唯有喬峰這個官場新手不知深淺,去尋慕容複爲沈括說情。
慕容複聽喬峰絮絮叨叨地誇贊沈括平易近人勤學好問,要求慕容複爲了宋軍們日後能得到更好的照料降低将士們的死亡率将他照料傷員的經驗說與沈括,不由一陣默然。此時此刻,慕容複感歎的不是喬峰的熱情單純,卻是他的眼力見識,即便也許他本人也未必有所覺。《左傳》中曾提及“三不朽”,指的是立德、立功、立言。從古至今,多少文人墨客緻力于著書立傳,目的便是要将自己的思想流傳下去,成就“立言”。喬峰重視沈括前來記載護理工作,于他,隻是希望能夠通過沈括将這護理方法傳播給各路宋軍。可在慕容複看來,這無疑也是“立言”,通過沈括的記載,這超越時代的護理方法不但能在現時傳播,更重要是能夠造福後代,甚而改變中國古代的醫學發展進程。
隻是出于對沈括的芥蒂,慕容複并不認爲非得由他沈括來擔此重任。蘇轼是曆史上出了名的大嘴巴,他的文章也同樣比沈括的文章有更大影響。想到這,慕容複不由輕輕一笑,低聲道:“喬兄難道不知,我恩師與沈括早已交惡?”扭頭見到喬峰一臉愕然地望着自己,他又幽幽補上一句。“沈括其人慣會捕風捉影無中生有,我恩師方才擺脫牢獄之災,我可不想因爲我的一句無心之言又連累了他。”
官場上的事,喬峰果然一無所知;“文字獄”的可怕,他更是懵懂不明。然而“一日爲師終生爲父”的道理喬峰還是懂的,蘇轼既已與沈括翻臉成仇,再勉強慕容複與沈括結交卻是陷他于不義了。“話雖如此……實在可惜了慕容賢弟這一身好本領……”
眼見喬峰長籲短歎悶悶不樂,慕容複不知何故竟似鬼摸頭了一般溫聲言道:“改日,我抽空将這護理之法整理具本交給種經略,剩下的就看經略的能耐了。”
“當真?”喬峰兩眼發亮,恨不得現在就催着慕容複去具本。
假的!慕容複卻是懊悔不疊,他身世尴尬原本求的便是一個默默無聞,具本寫護理之法顯然是平白招惹麻煩。隻是這世上偏有那麽些人,人品過硬十足真金,見他憂國憂民,旁觀者也免不得被感召着勞心勞力。前有蘇轼後有喬峰,慕容複實無法拒絕他們,隻得強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馬難追。”想到蘇轼,便又想起能把這“發明”護理之法的功勞推到偶像的頭上去,這才放松了下來。
喬峰雖不知蘇轼與沈括的恩怨,可他也明白慕容複甘願将這護理之法具本上奏朝廷已是大公無私。喬峰不是那種誇誇其談的人,這便上前拍着慕容複的肩頭轉口道:“那西夏密探可說了什麽?”
慕容複亦知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這喬峰行事豁達爲人通透,與他相交的确是省心省力。聽喬峰有此一問,他隻漫不經心地道:“此人嘴硬地狠,還得嚴刑拷問才行。”
喬峰想起傷兵營裏但凡不治一個慕容複那心口疼地睡不着覺的模樣,心底便是一陣好笑,隻見他輕咳兩聲勉強維持住一本正經的臉色。“你打算如何嚴刑拷問?”
慕容複鑒貌辨色,怎會不知喬峰根本不信他的手段,這便答道:“喬兄若是得空,不妨随我去見識見識,我料他今日也該招了。”
慕容複說地如此有把握,喬峰必須有空啊,當下跟着慕容複去見識了。兩人走了一段,竟是進入了一處廢棄的農宅,下了閣樓來到地窖旁。鄧百川與公冶乾俱已守在地窖邊,見到慕容複出現,鄧百川登時松了口氣,上前禀報:“公子爺,從昨晚開始就無聲無息了,會不會死了?”
鄧百川一臉忐忑不安,慕容複卻連眉毛都不皺一下,冷冷地道:“又沒短了他的吃喝,死不了。把人帶出來,看看他現在是否願意跟我這無名小卒說話。”
“是!”鄧百川如釋重負,這便打開地窖下去提人。
站在一旁的公冶乾聞言,面上微微一抽。他還記得四天前見那密探時的情景。公子爺問了他三個問題:“你是何人?在西夏一品堂是什麽品級?對西夏一品堂你知道多少?”
那密探成爲俘虜也得兩月有餘,由于慕容複總騰不出手來處置他,這兩個月下來早就養好了傷。所謂好了傷疤忘了疼,見慕容複和和氣氣地問他話,那密探冷哼着道:“你又是何人?無名小卒,也配與我說話?”
随行的鄧百川與公冶乾同時生怒,然而不等他們上前對那密探飽以老拳,慕容複卻已下令将這密探綁了手腳鎖進地窖。公冶乾對慕容複的這一決定全然不明所以,隻當他又是心慈手軟。哪知,這密探被送入這地窖的第一天還能悠然自得地唱小曲,第二日就已聲嘶力竭地高聲叫罵要公子爺放他出去,到第三日就成了徹底崩潰的痛哭求饒,那倉惶的哀嚎聲直教公冶乾毛骨悚然。若非公冶乾親眼所見地窖内空無一物,他簡直要懷疑那密探是否在下面受了淩遲的酷刑。直至傍晚,密探大約是力竭了,再無聲息。鄧百川憂心他自盡,公冶乾卻是實實在在地松了口氣。他是甯願那密探死了,也不願再聽他哭号了。
不一會,鄧百川便将人待了上來。隻見那密探蓬頭垢面屎尿齊流萎靡不振,鄧百川一松手,他便好似一灘爛泥一般軟軟地倒在慕容複的腳下。
慕容複不适地用指節抵住鼻子,上前道:“龐先生,你是現在招,還是改日招?”
“龐承慶”聞言,登時全身發抖,喉間“呼呼”粗喘了兩聲,竟又失禁了。“我招!我招!”他努力擡起頭崩潰哭道,“我叫李、李延宗,宗室……我、我……是西夏宗室。大夏皇帝是我族叔……别殺我,别送我回地窖……我招!我什麽都招了!”
慕容複微微而笑,柔聲道:“李先生,你隻有最後一次機會,别再讓我失望了。”說完,便扭頭吩咐公冶乾:“公冶二哥,交給你了。”
走出農宅,喬峰難以置信地長出一口氣,問道:“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麽?江湖傳言曾有一套失傳的邪功名爲攝魂*……”
慕容複“撲哧”一笑,悠然道:“喬兄,你想多了。我隻是關了他三天,沒有光、沒有人,無聲無息,僅此而已。”
“那爲何……”喬峰不解。
慕容複沉吟了一會,斟酌着用詞,盡他所能讓喬峰了解這“小黑屋”的原理。“我們依靠五官去感知這個世界,一旦失去感覺的能力,大腦會産生幻想,而這種幻想足以把人逼瘋。”
“這……這……真是……”喬峰語無倫次地歎息,“難以置信!”
“喬兄想試試麽?”慕容複跟着補上一句。喬峰是習武之人,不知這小黑屋對他會有多大的影響。慕容複自認很有實事求是的科研精神,前提是喬峰願意配合。
喬峰特别不願意,猶如見鬼了一般猛退一步,指着慕容複笑道:“真是不可得罪的慕容公子!”這一句原是傷兵營裏的玩笑話,如今被喬峰拿來揶揄慕容複倒也正合适。
公冶乾在三日後将李延宗的口供交給了慕容複。并非李延宗有心拖延,事實上,李延宗連他五歲尿床七歲偷看丫鬟洗澡的往事都說了出來。隻是在招供之前,公冶乾不得不先給被吓破了膽的李延宗找大夫治一治他的失禁和結巴。
正在傷兵營内打轉的沈括自打見了李延宗,又對慕容複的逼供手法産生了興趣,便尾随着公冶乾在慕容複的營帳裏堵住了他。“本官對助教訊問的手法十分有興趣,可否請助教解說一二?”沈括如今正是官運亨通意氣風發,向慕容複問話時的口吻雖說客氣卻更是一臉的理所當然。
慕容複可不是喬峰這種對官場規矩一無所知的江湖草莽,沈括口稱“本官”又稱他爲“助教”,那是明擺着用他正四品的官銜壓他從九品的官銜。隻是,慕容複又怎會吃他這一套?隻見慕容複“呵呵”兩聲,幽幽道:“實踐出真知,沈大人可有興趣親身上陣試上一試?”